绛帐谋 第425章 隐观之行

送走纪怀廉后，青罗并未在王府多留。

她唤来薛灵，又带了星三这一组五人。

“备马，去终南山。”青罗简短吩咐。

薛灵有些意外：“教练今日不是要去雁书楼和启明学堂？”

“明日。”青罗语气决断，“先去隐观。”

七人七骑，自永王府侧门悄然出发，往终南山方向疾驰。

寒风扑面，青罗却觉心头清明。昨日白石村一行，农妇那句“不像”，以及纪怀廉幼年屡遭毒害的事实，像两块沉重的石头压在她心上。

她隐约感觉自己触碰到了某个危险的秘密边缘。继续查下去，不知会牵出怎样惊天的真相，也不知会引来何等的杀身之祸。

她需要力量。

不是权势，不是银钱，而是实实在在、能护己周全的力量。

而火器，正是她能想到的最直接的选择。

马蹄踏过山道，终南山在望。隐观藏于半山腰密林之中，位置隐蔽，若非熟悉路径，极难寻到。

众人下马步行，穿过一片竹林，便见道观青灰色的院墙。

观门虚掩，薛灵上前轻叩三声，两长一短。

门内传来脚步声，随即门开了一条缝，露出一张稚嫩却警惕的脸——是星卫中在此驻守的星七，今年刚满十三岁。

“教练！”星七见是青罗，连忙开门，“您怎么来了？”

“来看看进展。”青罗步入观内，“赵师傅他们在何处？”

“都在后山工坊。”星七引路，动作利落，“这几日赵师傅带着人日夜赶工，说是炸药包有了新突破。”

穿过两道回廊，来到道观后院。这里原本是几间堆放杂物的厢房，如今已被改造成简易工坊。

尚未走近，便听里面传来叮叮当当的敲击声，夹杂着少年们热烈的讨论声。

青罗推门而入。

屋内烟气缭绕，却并非香火，而是某种金属熔炼与火药混合的独特气味。赵师傅正伏在一张长案前，戴着特制的皮手套，小心翼翼地调整一个布包裹的引信。

旁边围着七八人，除赵师傅和两名老匠人外，其余之前淘汰下来的少年星卫，个个神情专注，眼中透着对新鲜事物的好奇与热切。

“赵师傅。”青罗唤了一声。

赵师傅抬头，见是青罗，连忙放下手中物事，起身行礼：“小娘子来了！”

“不必多礼。”青罗摆摆手，目光落在案上那些物件上，“掌心雷改得如何了？”

赵师傅忙从一旁木盒中取出一枚掌心雷——比最初版本更小些，外壳打磨得光滑，引信处做了防水处理。

“第三次改进已完成。”赵师傅语气中带着自豪，“外壳改用薄铜皮，内里火药配比调整过，威力增了三成，但重量减了两成。引信也改良了，燃烧更稳定，延时更精确。”

青罗接过细看，入手确实轻了些，工艺也更精细。

“试过吗？”

“试过三枚。”赵师傅指向屋后方向，“后山有处荒谷，我们在那里试的。三十步内，能炸穿一寸厚的木板；五十步内，破片可入木半寸。”

青罗点头，又将目光投向赵师傅刚才摆弄的布包裹：“这就是炸药包？”

“正是！”赵师傅语气兴奋，“按小娘子之前给的手榴弹、地雷、炸药包三个说法，我们集中先做炸药包。这已是第四版了。”

他小心捧起那个布包。外观像是个寻常的干粮袋，但布料经过桐油浸泡处理，防水防潮。

包裹鼓鼓囊囊，内里显然填满了东西，一根引信从开口处伸出。

“外壳用的是双层厚麻布，内衬油纸，确保火药干燥。”赵师傅解说道，“内填火药三斤，掺了碎铁片、碎石。引信做了防水，燃烧时间约五息，足够投掷后撤离。”“威力呢？”

“试过两包。”一旁一个十四岁左右的少年星卫——星九——接过话头，眼中闪着光，“教练，我们找了处废弃土墙试验。一包能炸塌丈许宽的土墙，破片可飞溅二十余步，地上能炸出半尺深的坑。”

青罗仔细查看那炸药包。虽然简陋，但思路正确，已具雏形。

“投掷距离如何？”她问。

“最远的星十一能投出十五步。”星九答道，“但赵师傅说，实战中十步内投掷更稳妥，确保准确。”

青罗又看向另一张长案，上面摆着几个铁皮圆筒和竹管——那是手榴弹和地雷的试验品，尚未成熟。

“其他项目进度如何？”

赵师傅道：“手榴弹外壳强度不够，试过几次都裂了。地雷的触发机关还没解决，容易误爆。所以目前集中精力完善炸药包和掌心雷。”

青罗点头。从无到有最难，能有两个项目取得实质进展，已属不易。

她转向屋内那十名跟学的少年星卫：“你们学得如何？”

星九上前一步，挺直尚显单薄的身板，声音清亮：“回教练，我们十人分三组：三人学火药配比与安全存放，四人学外壳制作与组装，三人学试验记录与威力测试。目前皆已掌握基础，可独立完成掌心雷的制作，炸药包还需赵师傅把关。”

青罗目光扫过这些少年。他们眼中没有寻常孩童的懵懂，反而透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专注与坚毅——这是严格训练与危险环境磨砺出的特质。

“很好。”她点头，“从今日起，每人备一册笔记，详细记录每一次试验的配方、步骤、结果、问题。有任何新想法，不论能否成，都可记下，大家一起讨论。”

“是，教练！”十名少年齐声应道，声音虽稚嫩，却整齐有力。

青罗又看向赵师傅：“赵师傅，若朝廷要将你们召入军器监，专司火器研制，你可愿意？”

赵师傅一怔，随即激动起来：“军器监？那、那自然是愿意的！能入朝廷工坊，用最好的材料、最齐备的工具，还有更多匠人一同钻研……这是天大的好事！”

但他随即迟疑：“只是……小娘子，我们这些匠人，身份低微，朝廷肯收吗？还有这些孩子……”

“若你们能拿出真本事，自然肯收。”青罗语气笃定，“况且，如今掌管军器监的是靖远侯，他深知火器之重要，必会重用你们。至于这些孩子……”

她看向那些少年星卫：“他们年纪虽小，但已掌握火器基础，正是可塑之才。入军器监后，既可继续学习，又能得正式身份，将来前途不可限量。”

少年们闻言，眼中都亮起希冀的光芒。

青罗顿了顿，正色道：“但有一事须牢记——火器研制，安全第一。尤其是火药配比、存放、试验，必须严守规程，半点马虎不得。你们年纪还小，更要知道轻重，若有伤亡，不仅害己，更会拖累整个火器研制的进展。”

赵师傅肃然：“小娘子放心，这些规矩，我们日日念叨，不敢忘。”

星九也代表少年们表态：“教练，我们明白！每次试验前都互相检查防护，试验后清理现场，绝不敢大意。”

青罗又在工坊内转了一圈，细细查看了炸药包的几个版本，询问了材料来源、储存条件、试验场地安全等细节，心中大致有数。

离开前，她对赵师傅道：“这几日加紧赶制一批掌心雷和炸药包。掌心雷外壳要做防水，引信要稳定。炸药包再试试减少重量与投掷便利。另外，将现有的试验数据、配方记录整理成册，一式两份，一份留观中，一份我带走。”

“是！”赵师傅应下，“小娘子可是……有急用？”

青罗望向窗外连绵的终南山脉，轻声道：“未雨绸缪罢了。”

她不知前路有何凶险，但多备些防身之物，总是没错。

况且，若她猜测为真，纪怀廉的身世背后藏着惊天秘密，那么未来某日，或许真需要这些火器。

下山时，天色已近黄昏。

山风渐冷，青罗勒马回望，隐观已隐于暮色之中。

那里藏着这个时代最超前的武器雏形，也藏着她为自己、为身边这些少年、为那些她在乎的人准备的最后一道防线。

“回城。”她一抖缰绳，率先驰下山道。

薛灵与星卫们紧随其后。

马蹄声在寂静的山道上回响，渐行渐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