绛帐谋 第404章 生辰送礼

京城关于西山晚会与魔童降世的热议，以一种不可思议的速度和广度蔓延开来，其声势之浩大，话题之新奇，竟在短短一日间，隐隐有将之前甚嚣尘上的“永王是灾星“的恶毒流言压下去的势头。

百姓茶余饭后，议论的不再是虚无缥缈、令人惶惑的天命灾厄，而是那敢对天命怒吼的哪吒，是那热血沸腾的报国戏，是永王殿下抢马扎被罚的趣闻，是风靡全城的“小爷”自称和诙谐小调。

这些话题鲜活、有趣、带着一股蓬勃的生气，远比那些阴晦的诅咒更吸引人，也更易于传播。

街头巷尾，酒馆茶楼，甚至深宅内院，人们兴致勃勃地谈论、模仿、争论，无形中将那令人不安的流言挤到了角落。

许多原本将信将疑、或对永王府抱有微妙看法的人，在听闻了晚会种种细节，尤其是那“功成不必在我，功成必定有我”的铿锵之语，以及青罗最后那番恭谨却不失胆色的敬酒后，心中天平也不由自主地发生了些许倾斜。

一场旨在自娱自乐的晚会，其引发的舆论风暴，远远超出了任何人的预料，甚至产生了一些意想不到的正面效果。

而那个一手策划、点燃了这场风暴的“始作俑者”，此刻却对京城的风起云涌浑然不觉，兀自在西山庄子最舒适的床榻上，睡得天昏地暗，日月无光。

纪怀廉从宫中回到庄子时，已是午后。冬日阳光稀薄，带着慵懒的暖意。他先去青罗的院子看了一眼，房门依旧紧闭，里面静悄悄的，显然人还没醒。

他站在廊下，望着那扇门，不由失笑。还真是能睡。不过想到她昨夜醉酒、情绪大起大落，又做了那样一个耗费心神的“长梦”，睡到现在也不足为奇。

今日是元日，按照惯例，他本该去几位交好的朝臣府上走动，尤其是兵部几位与他关系尚可的将领。

但眼下，他作为亲王，又是皇后嫡子，在太子被圈禁时，此时贸然与掌握军权之人公开走动，过于敏感，极易引来不必要的猜忌。

略一思忖，他便歇了出门的心思，索性也留在庄子里。

他寻了处安静的书房，本想看会儿书，可目光落在书页上，思绪却不自觉地飘远。

昨夜青罗的梦话，一幕幕在脑海中回放。那些情话、那些争吵、那个名为“纪星辰”的未来、那句“循着思念回来”的承诺……每一个细节都反复咀嚼，越想，心中那团火便烧得越旺，那份决心也越发坚如磐石。

同时，他也仔细回忆了晚会全程，尤其是青罗最后的言行。她那三杯敬酒，看似胆大妄为，实则拿捏得极准，在父皇那里，至少是功过相抵，甚至可能留下了颇为深刻的印象。

而晚会本身引发的民间热议，更是意外地冲淡了对他不利的流言……她总能在不经意间，创造出令人惊异的局面。

时间在静谧中缓缓流逝，日头渐渐西斜，在天边铺开一片绚烂的橘红。

终于，那扇紧闭的房门内，传来了一些细微的动静。

青罗醒了。

她拥着温暖的锦被，在榻上呆呆地坐了好一会儿，眼神放空，仿佛灵魂还未完全从漫长的睡梦中归位。

记忆碎片慢慢拼接：热闹的晚会、璀璨的烟花、钱阿郎的突然到来、那些关于“大夏”的趣谈、还有……那个让她醒来后仍觉脸颊发烫、心慌意乱的、关于年轻帝王和孩子们的梦。

她甩了甩头，试图把那些过于真实的梦境画面赶走。

一定是酒喝多了！她如此安慰自己。

感觉到腹中空空，喉咙也有些干渴，她终于彻底清醒过来。

掀开被子，伸了一个极其舒展、甚至带了点声响的懒腰，

睡饱了！精神头又回来了！

她心情颇好，整理完毕，拉开房门，迈步走了出去。

冬日傍晚的清冷空气扑面而来！

然而，她刚踏出房门一步，异变突生！

“呼——！”

一声清脆响亮的口哨声，不知从哪个角落骤然响起，划破了傍晚的宁静。

紧接着，仿佛地底下冒出来似的，十几道身影从院子的——廊柱后、假山旁、甚至屋顶上——矫健地跃出，眨眼间便将她团团围在了中间！

脸上都带着促狭又真诚的笑容，并无半分敌意。星十九嘿嘿一笑，率先从怀里掏出一个巴掌大小、绣着歪歪扭扭平安结的青色锦囊，双手递到她面前，大声道：“教练！生辰快乐！这是我们星卫兄弟们凑的一点心意！不多，就是个意思！”

他话音刚落，旁边另一个星卫也递上一个蓝色锦囊：“教练！这是我的！”

“还有我的！”

“教练收下！”

一时间，二三十个颜色各异、大小不一的锦囊，争先恐后地递到了青罗面前。

有些锦囊鼓鼓囊囊，有些略显单薄，但无一例外，都透着质朴的心意。

青罗愣愣地接过来，入手或轻或重，能感觉到里面有的是几十枚铜钱，有的是一小块碎银子，虽然不多，却实实在在。青罗一手已经抓了好几个锦囊，怀里还被塞了几个，几乎要抱不住。

她看着眼前这些真诚的面孔，心中那股刚睡醒的懵懂和因梦境而起的微妙情绪，瞬间被一股巨大的、暖融融的感动所取代。

鼻子竟有点发酸。

这些家伙……肯定是看到昨天谢庆遥送了她银票做生辰礼，有样学样，也给她凑份子呢！

“你们……臭小子！” 她声音有些发哽，想骂他们瞎凑热闹，话到嘴边却变成了带着笑意的嗔怪，“行啊！都知道给教练上贡了！”

星十八挠头憨笑：“教练开心就好！以后咱们多立功，多领赏银，年年都给教练送！”

“对！年年送！” 其他少年也跟着起哄。

青罗抱着满怀的锦囊，笑得眼睛都眯成了月牙，这种被纯粹地惦念和喜欢的感觉，真好。

就在这热闹又温馨的当口，一道沉稳的脚步声自人群外围传来。星卫们立刻默契地分开一条通道，垂首肃立。

纪怀廉缓步走了过来。他已换下了入宫的正式朝服，穿着一身玄色绣银边的常服，身姿挺拔，在渐沉的暮色中显得格外清俊。他手中拿着一个约莫一尺见方、以暗红色织锦包裹、系着金色丝带的精美礼盒。

他的目光先是扫过青罗怀中那一堆五颜六色、形状各异的锦囊，眼中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随即落到她因惊喜和感动而格外明亮的脸上。

他走到她面前，停下脚步，将手中那个精致的礼盒，稳稳地递到她面前。

“生辰贺礼。” 他言简意赅，声音是一贯的平淡，但若细听，却能察觉出一丝不同往日的温和。

青罗的目光从怀里那些朴实的锦囊移到了眼前这个精美华贵的礼盒上，眨了眨眼。

有礼不收是傻子！

她立刻腾出一只手，毫不客气地接过了那个沉甸甸的礼盒，脸上绽开一个灿烂无比的笑容，声音清脆：

“多谢王爷！”

那笑容在暮色中格外晃眼，带着刚睡醒的鲜活气，以及收到礼物时毫不掩饰的欢喜，竟让纪怀廉有一瞬间的晃神。

仿佛昨夜那个在梦中撒娇、耍赖的女子，与眼前这个抱着满怀锦囊、笑得见牙不见眼的人，微妙地重叠在了一起。

他眸色深了深，压下心中翻涌的思绪，只淡淡道：“看看喜不喜欢。”

青罗从善如流，小心地将怀里的其他锦囊暂时交给旁边的星十九抱着，然后低头，好奇地解开了礼盒上系着的金色丝带。

暗红色的织锦滑落，露出里面一个紫檀木雕花的盒子。打开盒盖，柔和的光泽瞬间流淌出来。

盒内铺着深蓝色的丝绒，上面静静地躺着一套头面首饰。

主体以赤金为底，光泽温润而不刺目。镶嵌的并非大颗艳丽的宝石，而是选用了一种色泽柔润、泛着淡淡荧光的海水珍珠，以及少量打磨成小巧花朵或叶片形状的翠玉和青金石。

珍珠莹白，翠玉青碧，青金石湛蓝，搭配得恰到好处，清雅而不失贵气。

一支蝴蝶赶花式的步摇，金丝捻成的蝶翼轻薄如生，微微颤动，其下缀着两串细小的珍珠流苏，行动间摇曳生辉，却不显沉重。

一对小巧的金镶玉耳坠，玉是上好的和田白玉，雕成含苞的玉兰模样，衬着耳垂，更显肌肤莹白。

一枚镶嵌着青金石戒面的指环，戒圈细巧，花纹是简洁的缠枝纹。

还有一根金累丝嵌珍珠的发簪，簪头是一丛小小的、栩栩如生的金丝竹叶，中间点缀着米粒大小的珍珠，清新别致，灵动可爱。

青罗虽对珠宝研究不深，但一眼也能看出，这套头面用料考究，工艺非凡，绝非寻常珠宝铺子能买到，更像是……宫中匠作监或顶尖老字号的手笔。

更重要的是，清雅灵动，不显老气，也没有过度堆砌的俗艳，确实很合她的眼缘。

她惊讶地抬头看向纪怀廉。他竟会选这样的首饰？还……挺有眼光？

这礼物她很满意！金子实在，珍珠温润，样式好看不俗气！一看就价值不菲且用心了！

“王爷眼光真好！”她毫不吝啬地夸赞，笑得眉眼弯弯，“我很喜欢！多谢王爷！”

纪怀廉神色平静：“偶然所得，觉得样式特别，与你……平日装扮或有些不同，便留着了。”

见她真心欢喜，纪怀廉眼底那丝温和也真切了几分。他看了一眼天色，道：“饿了吧？让人备了膳。先回去把东西放好。”

“好！” 青罗痛快地应下，抱着她的紫檀木盒子，又让星十九帮忙拿着那一堆“百家锦囊”，欢天喜地地回房去安置她的“战利品”了。

纪怀廉站在原地，看着她轻快雀跃的背影消失在房门后，耳边似乎还回响着她那声清脆的“多谢王爷”。

暮色四合，庄子里的灯火次第亮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