绛帐谋 第390章 一家三口

戏台犹在，灯火通明，台下空地上，那些人还保持着方才表演的姿态，只是此刻都安静下来，好奇地看着这位突然闯入的不速之客。

地上那用人组成的“生辰快乐”字样虽然已经散开，但依稀还能看出轮廓，十八盏红灯笼也依旧围在戏台边。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酒香、未散的烟火气，以及一种刚刚经历过狂欢又略显凌乱的余韵。

乾元帝的目光缓缓扫过这一切，最后又落回迎上来的青罗身上。

青罗此刻已摘下了面具，露出那张清丽却因酒意和兴奋而微微泛红的脸庞。

她从戏台上一跃而下，欢快道：

“阿郎！您可算来了！晚会是结束了，烟花也放完了！” 她语气带着歉意，“您怎么不早点来呢？最精彩的部分您都错过了！”

乾元帝看着她那双清澈明亮、此刻毫无伪饰的眼睛，听着她那带着点娇憨埋怨的语气，心中的不快似在消散。

他捋了捋短须，故意板起脸，哼道：

“小丫头，你邀老夫来看晚会看烟花，老夫紧赶慢赶处理完琐事过来，结果却大门紧闭，把老夫晾在外头！这便是你的待客之道？”

他带着兴师问罪的意味，却又并不显得真正动怒，更像长辈对晚辈的调侃。

青罗毫无惧色，反而笑嘻嘻地凑近了些，压低声音道：

“阿郎莫怪！晚会散场了，我关起门来……再玩一会儿。”

她指了指地上的灯笼和散开的人群，眨了眨眼，“今日是我生辰，您来得正好，一起热闹热闹？”

生辰？乾元帝闻言，眉梢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他目光掠过她，看向她身后沉默侍立、神情紧绷的纪怀廉和谢庆遥二人，心中冷哼一声。

“罢了，”乾元帝摆了摆手，脸上重新露出笑容，仿佛被青罗的说辞说服，“既是你的生辰，老夫便不与你计较了。”

他顿了顿，目光再次扫过庄内景象，尤其是那些训练有素、此刻虽散开却依旧站姿挺拔的星卫墨卫，以及那些眼神清亮、好奇打量他的青蕴堂少年，眼中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深意，语气却依旧随意：

“不过，这晚会虽没看成，老夫大老远来一趟，总不能空手而回。丫头，你这庄子，今晚可还有什么新鲜玩意儿，让老夫也开开眼？”

青罗笑道:“新鲜玩意儿？我与您喝两杯，等我醉了，我给您唱首歌，跳支舞，讲讲笑话，如何？”

乾元帝眉头紧锁:“女子怎可大庭广众之下饮酒？”

他的眼角扫过纪怀廉。

青罗却摆摆手:“大夏曾有诗仙，斗酒诗百篇，我虽不会写诗，醉酒后，也能背上几首。”

乾元帝道:“那便背一首听听，若是好的，你便继续喝。”

青罗爽朗一笑，转身迈开了步子，手一挥，学起七步成诗的豪迈:

“醉里挑灯看剑，梦回吹角连营。

八百里分麾下炙，五十弦翻塞外声，沙场秋点兵。

马作的卢飞快，弓如霹雳弦惊。

了却君王天下事，赢得生前身后名。

可怜……白发生！”

最后一字落下，余音似还裹挟着沙场的尘烟与金戈的嗡鸣，在寂静的夜色中久久回荡。

乾元帝脸上的随意与笑意，如同被寒风吹拂的湖面，瞬间冻结、消散。他负在身后的手，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颤。

纪怀廉与谢庆遥皆已后背一凉。她真是……胆大包天到了极点！这种词句，岂是可以随意吟诵，尤其是在圣驾面前？！

“醉里挑灯看剑，梦回吹角连营……” 乾元帝低声重复着开篇两句。

这哪里是寻常的祝酒诗？这分明是壮士暮年、雄心未已的悲慨！是功业未竟、白发已生的苍凉！

尤其那最后一句——“了却君王天下事，赢得生前身后名。可怜白发生！”

君王天下事……生前身后名……

他仿佛看到了自己，看到了这二十八载帝王生涯的冰霜雨雪，那几个或令他失望、或令他犹疑的儿子，自己鬓边日益增添的华发……

一股难以言喻的甚至一丝被勘破隐秘心事的恼怒情绪，如同滚烫的岩浆，在他胸中猛烈翻腾！

他沉默着，目光死死锁住青罗，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固，沉重得让人窒息。

那浑不知刀已在脖颈处滚过一回的人，并未察觉到那瞬间的惊涛骇浪，她眨眨眼，带着三分醉意七分坦然，笑问:“阿郎，这诗如何？”

乾元帝的语气听不出喜怒，“这诗……又是你梦中所获？来自那……大夏？”

青罗点头如捣蒜:“正是……正是，人生有酒须当醉，一滴何曾到九泉。”

顺口又说上了！

乾元帝眼中精光再度凝聚，带着一丝探究：“你近日，可曾听闻京中有何趣事？”

纪怀廉与谢庆遥心中一凛。

青罗笑了起来，带着满满的自信挥了挥手:“京中如今最大的趣事，还比得过今夜我这庄子里的晚会吗？既不如我的精彩，便不必知道了。”

乾元帝见她不似作伪，便又道:“听人传，你这排了一出魔童降世的好戏？”

纪怀廉目光垂下。

青罗瞪大眼睛看着乾元帝:“阿郎，你莫不是在庄子外偷偷看了吧？这才散场，你便知道了？如今可没有现场，呃……没有那么快的消息传递。”

纪怀廉和谢庆遥心中却又是惊疑不定。

乾元帝淡淡地道:“我何需偷看？这庄子今夜不知有多少双眼睛在盯着，便是我也派了下人，来看了回去禀告，不然，又怎知是热闹的，紧赶来了？”

只见青罗眸子瞬间便亮了起来，看向乾元帝的双眼闪闪发光:“当真？可有几百人盯着？”

三人同时一怔，被人窥探，你好似很欣喜？！

乾元帝皱眉:“不知！这般被窥探……你不心惊？”

青罗有些疑惑地看着他，道:“为何要心惊？下人看完，回去向您禀报之后，您都好奇地来了，那些没看到的，心中还不得如同猫挠？不用花钱便有人替我宣扬，岂非好事？”

乾元帝看了那两个同样一脸茫然的人，确定了不是只有自己没听明白。

青罗左看看，右看看，突然悟了，不是同一个思路！

她拉着乾元帝便要在戏台上坐下来，站着太累。

纪怀廉刚要拦，乾元帝却横了他一眼，已在青罗一旁坐了下去，他只能悻悻地放下了手。

青罗拍拍另一边:“王爷，你也坐，万一我累了，你便让我靠一靠。”

在外人面前，终究是不好叫谢庆遥的。

纪怀廉心头忽地一松，便挨着她坐了下去。

一旁的谢庆遥看着并排而坐的三人，忽觉这便是……一家人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