绛帐谋 第376章 西山之夜（二）

那温暖纯净的童声余韵尚在夜空中袅袅未散，台下许多人的眼眶还残留着感动的微热。

就在这时，青罗那透过扩音喇叭、清亮而有力的声音再次从台后响起，问题直叩心扉：

“我辈少年，今受诸公之养，家国之恩——”

声音微微一顿，加重了力度：

“来日当何以报？”

这问题如一块巨石投入平静湖面，在台下众多少年小姐的心中激起涟漪。是啊，他们享受着家族的荫庇、国家的安定，未来……该用什么来回报？

不等他们细想，台上，方才表演的二十名孩童迅速起身，站得笔直，小脸肃穆。

他们深吸一口气，用尽全身力气，稚嫩却无比坚定的声音响彻夜空：

“滴水之恩，涌泉相报！”

“尽我等之力，种大奉之田地，守大奉之疆土，护大奉之万民！”

三句话，虽出自孩童之口，言语或许尚显稚拙，但那斩钉截铁、毫无犹豫的气势，却如惊雷般滚过每个人的心头。

接着，台下青蕴堂的孩童们全部起身，齐声高喊:

“尽我等之力，种大奉之田地，守大奉之疆土，护大奉之万民！”

百人之声，直上夜空！

台下，一片寂静。

那些官家子弟们，脸上的轻松笑意渐渐凝固、消失。他们看着台上台下那些身世飘零、却眼神坚定如星辰的孩子们，再反观自身……一种难以言喻的震动与自省，悄然滋生。

紧接着，不知是谁先带的头，一片震耳欲聋的“好！”声猛然爆发，如潮水般席卷了整个庄子！

这声“好”不再是起哄，而是发自内心的赞叹、共鸣，是被那赤子之心点燃的热血！

就在这激昂的氛围中，薛灵清朗而沉稳的声音适时响起，带着一种承前启后的力量：

“非独温言感谢，更当以力行报之！”

话音落下的同时，戏台的大红帷幕再次缓缓合拢，短暂地隔绝了台上的景象。

短暂的寂静，酝酿着更大的风雷。

薛灵的声音愈发高昂，带着一种宣告般的穿透力：

“诸子，且看——”

“今夜这万千灯火，皆是大奉薪火；而我等少年，便是那执火之人！”

“执火之人”四字刚落，帷幕再次向两侧轰然拉开！

台上景象已然大变！

方才的孩童已不见踪影。取而代之的，是三十名精壮少年，分三个方阵整齐排开，昂首挺胸，正是萧锦城那一批受训子弟及星卫中挑选出的年轻精锐！

他们统一身着便于行动的劲装，眼神锐利，身姿挺拔如松，在灯火照耀下，一股勃勃英气扑面而来！

没有音乐前奏。

领头的星七深吸一口气，以丹田之力，沉声吐出第一句，雄浑的声音瞬间压住了场中所有杂音：

“少年智则国智——！”

紧接着，星八接口，声音同样铿锵：

“少年富则国富——！”

两人一唱一和，每念一句，台下的少年方阵便齐声跟诵一句，声浪叠加，如海浪拍岸，一浪高过一浪：

“少年强则国强——！”

“少年自由则国自由——！”

四句念罢，稍作停顿，随即便是第二遍的齐声诵读！

这一次，三十人的声音完全融为一体，不再是简单的跟读，而是带着一种发自肺腑的认同与宣誓，字字千钧，掷地有声！

两遍诵读结束的刹那——

“咚！咚咚咚！”

激昂急促的鼓点毫无预兆地炸响！如战鼓催征，如马蹄踏破冰河！

鼓点声中，星七、星八退后一步，融入方阵。

而台上所有少年，眼神陡然变得更加锐利明亮，他们不再仅仅是站立，而是随着鼓点的节奏，开始做出整齐划一、充满力量的格斗起手式！

动作刚劲，步伐沉稳，每一次出拳、每一次踏步，都与鼓点完美契合，展现出一种力量与韵律结合的美感。

就在这格斗表演气势最盛之时，一阵更为激昂、更为辽阔的乐声骤然加入！

这旋律带着激昂与豪迈，瞬间将气氛推向另一个高峰！

音乐声中，星七再次踏步而出，立于阵前，他不再念诵，而是用一种前所未有的、充满豪情与磁性的嗓音，引吭高歌：

“红日初升，其道大光——”

“河出伏流，一泻汪洋！”

他的歌声高亢清越，带着少年人独有的锐气与梦想，瞬间抓住了所有人的耳朵！

歌词更是意象磅礴，将少年比作初升红日、奔涌江河，气象万千！紧接着，星八接口，声音雄浑，与星七的清越相得益彰：

“潜龙腾渊，鳞爪飞扬——”

“乳虎啸谷，百兽震惶！”

比喻再变，潜龙出渊，乳虎啸谷，那种积蓄力量、一鸣惊人的态势，让台下所有少年听得心旌摇曳，热血上涌！

随即，台上三十名少年齐声接唱，歌声与他们的格斗动作完美融合，每一次出拳、每一次踢腿，都仿佛在践行着歌词中的力量：

“鹰隼试翼，风尘翕张——”

“奇花初胎，矞矞皇皇！”

“干将发硎，有作其芒——”

“天戴其苍，地履其黄！”

歌声越来越激昂，格斗动作越来越迅疾有力！少年们的身影在台上腾挪闪跃，拳风霍霍，与那充满画面感和激励性的歌词交相辉映！

他们不是在表演，他们是在用身体和歌声，诠释着何谓少年，何谓中国大奉之希望！

当唱到“天戴其苍，地履其黄”时，音乐陡然拔高！

星七、星八领唱，台上所有少年用尽全身力气跟唱，歌声与鼓乐、与动作完全融为一体，爆发出震撼人心的力量：

“少年自有少年狂——”

“身似山河挺脊梁！”

“敢将日月再丈量——”

“今朝唯我少年郎！”

“敢问天地试锋芒——”

“披荆斩棘谁能挡！”

“世人笑我我自强——”

“不负年少！！！”

“不负年少”四字，如同炸雷，在夜空中反复回荡！

谢庆遥霍然起立，他终于明白，她为何要让他陈词！

今日之少年，他日之栋楼！

就在这歌声的巅峰，一种无形的感染力已经弥漫全场。

台下，那些官家子弟早已按捺不住，许多人不由自主地站起身，跟着那激昂的旋律、那热血沸腾的歌词，放声高歌起来！

“少年自有少年狂——身似山河挺脊梁！”

“敢将日月再丈量——今朝唯我少年郎！”

起初是零星跟唱，随即迅速蔓延，如同星火燎原！

数百少年（甚至一些激动不已的小姐）的歌声汇聚成一道洪流，与台上三十人的歌声、与激昂的鼓乐交织在一起，冲破庄子，直上云霄！

那一刻，个人的身份、家族的隔阂仿佛都消失，只剩下一种共同的身份——大奉少年，和一种喷薄欲出的豪情壮志——不负年少，试锋芒，挺脊梁！

就在这声浪与豪情交织的巅峰，一道玄色身影如夜枭般悄无声息地掠上了庄子高高的护墙墙头。

正是匆匆赶回的纪怀廉。

他几乎是一路疾驰，远远便听到了这越来越响亮、越来越激昂的歌声。那熟悉的词句，那前所未闻的激越旋律，那澎湃如海啸的气势，让他心潮激荡，血脉贲张，恨不得立刻现身于台下，与众人同声高歌！

然而，理智牢牢拉住了他。他是亲王，是正处于流言风口浪尖的“嫡子”。

此刻若公然出现在这人头攒动、汇聚了京中众多官宦子弟的场合，明日不知又会生出多少是非，给这场纯粹的盛会、给她带来不必要的麻烦。

他只能强抑激动，择了这处既能俯瞰全场、又相对隐蔽的墙头落脚。

护墙上，早已坐满了负责警戒的暗卫。

他们原本全神贯注地盯着庄内外动静，察觉有人掠上，瞬间警惕，待看清来人面容，皆是浑身一震，连忙便要起身行礼。

纪怀廉抬手，无声地制止了他们，只示意他们保持原位，无需声张。

暗卫们会意，迅速恢复警戒姿态，只是心中无不震撼——王爷竟连宫宴都不参加，亲自来了！但他们，亦是心情激荡！

纪怀廉立于墙头，夜风拂动他玄色的衣袍。

他凝目望向下方灯火通明的戏台，望向那台上台下汇成一片、激情澎湃、齐声高歌“不负年少”的少年身影，望向那被声浪与豪情渲染得如同烈焰燃烧的夜空。

台上，领唱的星七、星八与所有表演少年，在最后一个音符落下的瞬间，以一个整齐划一、抱拳向天的姿势，定格！气势如虹！

台下，欢呼声、掌声、激动的呐喊声如同山呼海啸，久久不息！

许多少年满面通红，眼中闪着光，仿佛第一次真正触摸到了“少年”二字应有的重量与光芒！

纪怀廉静静地站着，胸膛微微起伏。他听得到自己心脏有力的搏动，与那尚未完全平息的山呼海啸、与那余音绕梁的“不负年少”隐隐共鸣。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越过沸腾的人群，投向戏台后方那被灯笼映亮的帷幕缝隙。

他知道，那个不仅点燃了灯火、更点燃了这冲天豪情的人，就在那里。

薪火已燃，烈焰腾空。

这传火之路，他必将与她，并肩同行，不负这年少热血，不负这天地山河。

墙头风寒，他心中却一片滚烫，仿佛也被那台上的烈焰与歌声，彻底点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