绛帐谋 第374章 双城记

除夕，申时末。

西山庄子里的最后一丝白日喧嚣也沉淀下来，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蓄势待发的、充满期待的宁静。各处都已反复检查过，万事俱备。

纪怀廉换上了亲王礼服，玄衣纁裳，金冠玉带，面容沉静，恢复了往日那个矜贵而疏离的永王模样。

他最后看了一眼被红绸灯笼妆点得温暖明亮的庄子，目光在远处正与薛灵低声确认最后流程的青罗身上停留一瞬，便转身登上了回城的马车。

宫宴在即，他必须先行离去。

马车驶离庄子，将那片逐渐亮起的暖光抛在身后，驶向那座灯火辉煌却暗流涌动的皇城。

酉时初刻，日头西沉。

当诸位皇子、宗亲、重臣们陆续乘坐车驾，向着皇宫方向汇聚时，西山庄子的外围，却迎来了另一批特殊的“客人”。

以萧锦城为首的八名少年及其呼朋引伴而来的官宦子弟，加上一些闻讯好奇、胆大的官家小姐，足有两百余人，各自带着贴身小厮丫鬟，浩浩荡荡来到了庄子外。

庄子大门处，早有星卫与侯府亲兵把守，秩序井然。

按青罗事先定下的规矩，只有持特制号码牌者本人方可入内，所有随从仆役一律不得进入，须在外等候。

这些平日里呼奴唤婢惯了的少爷小姐们初时有些诧异，却无人敢闹——永王府的场子，规矩大些也是应当。

更何况，萧锦城等人早已打过招呼，强调过守规矩。

众人便也收起平日派头，乖乖按号码牌顺序，验明正身，陆续进入庄子。

一进庄子，眼前景象便让他们眼前一亮。

偌大的空地中央，是一座搭建得颇为气派的戏台，红绸高挂，灯笼成排，将台前台后照得如同白昼。

台下区域，整齐排列着数排长条木凳，按区域和号码划分得清清楚楚。

更让他们意外的是，每个座位旁边的小几上，竟已摆好了温热的茶水、精致的点心和洗净的时令瓜果。

“想得周到！”有人低声赞道。

“十两银子，还能有吃有喝有热闹看，值了！”

“快找自己的位置！”

众人新奇又兴奋，按图索骥找到自己的座位坐下，低声交谈，目光不断打量着四周。

青蕴堂的孩子们早已在夏含章和嬷嬷们的带领下，坐在了最前排的专属区域，一个个小脸兴奋得通红，却又努力保持着安静，只是那滴溜溜转的眼睛泄露了他们的激动。

戌时将至，庄子里的灯火愈发璀璨，人声嗡嗡，混合着点心瓜果的甜香，交织出一片与皇城宫宴截然不同的、鲜活而生动的年节气息。

皇宫，太和殿。

戌时初，宫宴正式开始。

殿内金碧辉煌，珍馐罗列，丝竹悦耳，舞姿曼妙。君臣同乐，共庆新岁，表面上一派和乐融融。

然而，无形的暗流在觥筹交错间悄然涌动。

太子纪怀仁被圈禁东宫，未能出席。往日围绕在东宫周围的势力或噤若寒蝉，或已悄然转向。

殿内最受瞩目的，自然成了二皇子晋王纪怀孝、三皇子康王纪怀礼、四皇子端王纪怀信。

三位皇子身边，敬酒寒暄、攀谈叙话的官员络绎不绝，颇有些众星拱月之势。

反观永王纪怀廉，独自坐在亲王席位的偏后处，神色平淡，自斟自饮。

偶尔有目光扫过他，也多是带着审视、疏离，甚至一丝不易察觉的忌惮与排斥。

关于他七杀入命的流言虽未在明面上提及，却如同无形的屏障，将他与这喧闹的宫宴隔离开来。

鲜少有人主动上前与他打招呼，仿佛他是一尊自带晦气的摆设。

纪怀廉心中却是一片漠然的平静，甚至觉得有些可笑。

他的心神，早已不在此处。

目光不时瞥向殿外沉沉夜色，估算着时辰。戌时正，庄子的晚会该开始了吧？

他只想尽快离开这座华丽而冰冷的宫殿，回到那个有灯火、有笑声、有她在的地方。

戌时一刻，机会终于来临。一轮敬酒过后，殿内气氛稍缓。

纪怀廉起身，行至御阶之下，向御座上的乾元帝躬身行礼。

“父皇，”他声音不高，却清晰平稳，“儿臣连日为启明学堂一事奔波，加之年前余毒似有反复，身体颇感不适，恳请父皇恩准，容儿臣先行告退回府歇息，以免御前失仪。”

他理由充分，态度恭谨。乾元帝撩起眼皮，看了他片刻，目光深沉难辨，最终只随意地挥了挥手：“既如此，便去吧。好生将养。”

“谢父皇。”纪怀廉再拜，转身，步履沉稳地退出大殿。玄色亲王袍服的身影很快消失在殿门外的夜色中。

他一走，殿内似乎有那么一瞬更诡异的安静，随即又被更大的喧哗淹没。

御座上，乾元帝啜了口酒，忽而低声问侍立一旁的高安：“庄子里……几时开始？”

高安垂首，声音压得极低：“回陛下，戌时正……应已开始了。”

乾元帝从鼻子里哼了一声，听不出喜怒：“他倒是……溜得快。”

高安眼观鼻，鼻观心，不敢接话，心中却暗道：您难道不想知道那庄子里的热闹，究竟是何光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