绛帐谋 第302章 不能深究

永王府的庄子最终被定下作为星卫的训练之地。

青罗虽心中仍有犹豫，却也不得不承认，纪怀廉的安排确实周全——庄子隐蔽，水源充足，地势易守难攻，更重要的是，这是永王府的产业，外人难以窥探。

回城时已是酉时末，天色渐暗。

青罗一回到王府便直奔书房，连晚膳都顾不上用。

她要赶在今晚将训练场地需要的设施、用具图纸画出来，明日便交给甲三去置办。时间紧迫，耽误不得。

烛火在书房里跳跃，青罗伏案疾书。

她画了简易的单杠、双杠、障碍墙，这些都是基础体能训练必需的。

最难的是扩音设备，想起训练时可能会喊破喉咙，她就一阵头疼。

这个时代没有扬声器，她只能画一个简易的喇叭——铜铸的喇叭口，加长的传声筒，虽然简陋，但总比扯着嗓子喊强。

还有训练用的沙袋、绳索、攀爬网……

一张张图纸从她笔下画出，墨迹未干便被小心地放在一旁晾着。

纪怀廉中间来过一次，见她专注，便没打扰，只让人送了晚膳进来。

青罗胡乱吃了两口，又埋头继续画。

不知不觉，已是子时一刻。

书房的门被轻轻推开，纪怀廉走了进来。

“去歇着。”他走到桌边，看着堆了满桌的图纸，眉头微蹙。

青罗揉了揉酸涩的眼睛：“还差几张……”

“明日再画。”纪怀廉不容分说地抽走她手中的笔，握住她的手腕，“走，回去歇着。”

青罗被他拉着起身，这才感到浑身酸痛——坐了大半日，脖子、肩膀都僵了。

两人回到竹心斋，一进门便感到一股凉意。

屋子里摆着两个冰鉴，丝丝凉气从鉴中溢出，驱散了夏夜的闷热。

青罗一愣：“哪来的冰？”

“内侍省今日送来的份例。”纪怀廉淡淡道，“我让人都搬来了。”

他说着，自顾自走到榻边躺下。

青罗看着他：“王爷不回自己院子？”

“我那屋中没有冰。”纪怀廉闭着眼，理所当然，“只能在你这儿待着。”

青罗：“……”

永王府会缺冰？内侍省敢克扣亲王的份例？

但她也没戳破，只走到桌边倒了杯凉茶，一饮而尽。

冰块的凉气让她精神一振。

梳洗之后再回屋内，已觉凉爽。

上了榻移至另一头里侧，与那位不请自来的中间隔出一个人的位置。

躺下却又没了睡意，许是已过了点，反而清醒。

想起那日问谢庆遥宫中旧事，他答不上来。可纪怀廉不同——他自小在宫中长大，就算当年年幼，总该知道些什么。

便又躺去另一头，磨磨蹭蹭地靠近那个人。

“王爷，”她开口，压低声音，“我想问你一件事。”

“嗯？”纪怀廉只觉颈后传来一阵轻轻的气息，吹得脖颈痒痒的。

青罗斟酌着措辞：“你父皇……年轻时……后宫妃子多吗？”

纪怀廉一愣：“你问这个做什么？”

青罗看着他的背，“他会不会……同时召两位妃子或多位侍寝？”

这话问得直白，纪怀廉的脸色瞬间变得古怪，只觉自己手脚都快无处放了。

“你……”他张了张嘴，不知该怎么接话。青罗却不管他，继续追问：“他是不是日日都要宠幸妃子？”

“青青！”纪怀廉转过身，面对着她，眼中满是难以置信，唇畔溢出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这是你该问的吗？还是你想……”

青罗道，“我只是想弄明白，当年你父皇是如何会让你母后与姨母同时有孕的。”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下来：“还有，你父皇为何要娶姐妹俩？后宫争斗本就残酷，若是亲姐妹反目……”

她的话戛然而止，脑中忽然闪过一道电光。

亲姐妹反目！皇后与静妃，一母同胞的亲姐妹。

同日产子，一个难产，险些丧命；一个葬身火海，一尸两命。

可皇后的皇子，却被冠以灾星之名，被亲生父亲厌弃，被整个宫廷排斥。

青罗的脸色渐渐发白。

她想起纪怀廉说过的话——“母后总是抱着我哭，说若不是为了生我，她也不会差点没命，父皇也不会冷落她。”

可若……他根本不是皇后所生呢？

若他其实是静妃的儿子，却被皇后调包，据为己有？

对纪怀廉的宠溺纵容，甚至放纵流言，就有了另一种解释。

可是……不对，皇后不会把自己的儿子换给静妃！

问题到底出在哪里？

“青青。”纪怀廉的声音将她从纷乱的思绪中拉回。

他双手捧住她的脸，强迫她看着自己。烛光下，他的眼中翻涌着怒火与担忧。

他低声道，声音压抑:“不要去猜测。听到了吗？你不要再去查探任何事。到此为止！”

青罗皱眉，挣脱他的手：“你不想知道原因吗？你愿意一辈子背负灾星的骂名吗？你要一辈子与你母后如此冷漠吗？”

青罗忽地愣住了，我是为了他，才想去深究此事吗？

“我不在乎！这么多年都已经过来了！”纪怀廉看着她，一字一句道，“我在乎的是你的安危！那些事，碰不得！”

青罗的心沉了下去。

他的眼神近乎哀求：“答应我，不要碰。”

青罗看着他，心中涌起一股难言的酸楚。

她很想答应他，可她……做不到。

那个关于身世的疑团，像一根刺，已经扎在她心里。

她想知道，他为什么要承受这样的命运。更想知道，那些隐藏在黑暗中的手，到底还想做什么。

“纪怀廉，”她第一次这样连名带姓地叫他，声音很轻，“我不知道我为何会来到这里，但我既已来了，必然是有我必须该做的事。若有一日，我做的事可能会伤害到你，你……会怨我吗？”

纪怀廉怔住了。

他看着她清澈的眼睛，良久，才低声道：“我不怨你。若真的到了那一日，先告诉我。让我来做决定，好不好？”

青罗点了点头。

她知道，这是他能做出的最大让步。

“好。”她说，“如果真的到了那一天，我会告诉你。”

纪怀廉松了口气，将她轻轻拥入怀中。

这个拥抱很轻，却让青罗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安心。

她没有推开，靠在他肩上，听着他平稳的心跳。

“青青，”纪怀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两日后我与侯爷去十里坡，你不要私下跟去，莫要轻举妄动。”

“好！”青罗闭上眼睛，“但你也要答应我，平安回来。”

“我答应你。”

夜色渐深，冰鉴中的冰块慢慢融化，凉气在屋里弥漫。

两人就这样相拥着，谁也没有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