绛帐谋 第206章 孰对孰错

正月初三，午后。

纪怀廉放下手中的密报，抬眼看向站在书案前的青罗。

她今日穿了身素青袄裙，发髻梳得整齐，神色平静，眼中却带着几分郑重。

“有事？”他问。

青罗行了一礼：“王爷，妾想请王爷帮个忙。”

“说。”

“妾近日夜里要出府。”青罗直言道，“有些线索，白日里不方便查，只能夜里去探。”

纪怀廉神色一凝：“去哪里？”

“与旧案有关的那几家府邸。”青罗道，“姚炳成府上，还有几位可能知情的人。年节期间，各府来往频繁，守备或有松懈，正是探查的好时机。”

纪怀廉沉声道，“那些府邸都有护卫，你如何进去？即便进去，若被发现，后果不堪设想。”

“妾有分寸。”青罗道，“薛灵会陪我去，他身手好，能护我周全。况且，我们只是在外围探查，不会深入。”

纪怀廉道:“你把名单交给本王，本王可派人去查。”

“王爷的人手有更重要的事要做。”青罗淡淡地道，“更何况年后，王爷也会忙碌起来。”

纪怀廉心头一跳，看着她，沉声道:“年后本王为何会忙碌起来？”

青罗心中冷笑，我只是偶尔发浑，不是一直眼瞎。

“王爷可听过放下屠刀，立地成佛一说？”青罗略垂下头，目光看向地面。

纪怀廉一时没明白何意，下意识道:“听过。”

“一人良善，救了九十九人，皆被赞颂，可第一百个人他未救，便成了恶。”青罗顿了顿，道，“另一人杀九十九人，最后一人前，他放下了屠刀，便立地成了佛！”

她看向纪怀廉:“期待十全之人若有一丝瑕疵，便是该死；而一直如烂泥之人，一旦改过，便是大善。”

你演了那么多年，借着罗青之死大作文章，把自己摔入烂泥，又为报青青救命恩情而自请责罚，在府中修身养性勤勉异常，任何一个父亲，看到逆子突然变了，且越来越好，内心都会是欣喜的。

纪怀廉一直知道她的敏锐，但她刚才的话，仍是让他震惊。

原来她不是天真，正因为洞悉人心才会做出那样的事。

她是从女子角度去忖度另一个女子，月华既有心想爬床，那便说明她不仅为皇后谋，更想为自己谋个好归宿。若月华成了永王府的侍妾或侧妃，她会希望永王府覆灭还是安然无恙？不言而喻！

一个女人而已，身为皇子，见惯了三宫六院、妻妾成群，后宅多一个少一个有多大区别？

便是让月华得逞了，便是皇后日后真抬了她为侧妃，她依然是永王府的一人，王府存则她存，王府亡则她死。

子嗣？他若不想，一碗落子汤赐下，月华亦不敢多言。

这些，应是青罗当时来不及说出口的谋划，便被他的斥责与怒火给敲打得粉碎，再也不开口。

他呢？他究竟是不满她把自己当成棋子推向别的女人？还是不满那日他自己亦未借机得逞？

她说得对，那药可解，可他偏是不解！偏要去找她，让她承受算计他的后果，若他得逞了，便是真正的生死相伴。

可惜，月华未得逞，他亦未得逞！

所以他才恼羞成怒，杀了月华，重重斥责于她，将后果夸大其词来讽刺她、践踏她，将她贬得一无是处，让她几近崩溃！

“王爷，“青罗淡淡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为防海棠察觉异常，妾想请王爷这几日夜里宿在竹心斋，为妾打个掩护。”

纪怀廉沉默片刻，才道：“何时去？”

“今夜。”

“这么急？”

“时机不等人。”青罗道，“年节期间，各府忙于应酬，守备最松。过了这几日，便没这么好的机会了。”

“好。”他点头。

青罗眼中闪过一丝释然：“谢王爷。”

“不过，”纪怀廉又道，“丑时前必须回来。”

青罗顿了顿，道:“妾遵命。”

“去准备吧。”纪怀廉摆手，“今夜本王会去竹心斋。”

青罗行礼告退。

走到门边时，纪怀廉忽然叫住她：

“青青”

“平安回来。”他看着她，声音低沉。

青罗微微一怔，随即点头：“嗯。”

她转身离开，脚步坚定。

纪怀廉看着她离去的背影，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她远比他想象中更勇敢，也更决绝。

为了查清真相，她愿意冒险，愿意在深夜里潜入那些龙潭虎穴。

“甲三。”他唤道。

“属下在。”

“派两个人，暗中跟着青罗。”纪怀廉沉声道，“若遇危险，立刻出手，不必顾忌。但……不要让她发现。”

“是。”甲三应声，“王爷是担心……”

“本王担心的不只是她的安全。”纪怀廉望向窗外，“更担心……她查到的真相，会超出我们的预料。”

而他，必须做好准备。

竹心斋内。

青罗和薛灵正在做准备。

她换上了一身深色夜行衣——这是薛灵早就准备好的，布料柔软，行动方便。又将长发束成男子发髻，用黑巾包住。

薛灵也换了夜行衣，正在检查随身携带的器物：飞爪、绳索、迷香、匕首……每一样都仔细擦拭，确保万无一失。

“姐姐，路线已规划好了。”薛灵摊开一张手绘的地图，“今夜去姚炳成府上，他府邸在东城，守卫相对松懈。”

青罗仔细看着地图，记下每一条路线，每一处标记。

“海棠那边……”薛灵迟疑道。

“王爷会配合。”青罗道，“他今夜会来竹心斋，装作我在房中。”

“好。”薛灵点头，“王爷那边……姐姐信得过？”

青罗沉默片刻，才道：“至少在这件事上，他与我目的一致。”

她想查清旧案，他也想。

所以，他会帮她。

“亥时三刻出发。”青罗收起地图，“丑时前回来。”

“明白。”

两人不再说话，各自做最后的准备。

暮色四合，灯笼渐次亮起。

永王府内，年节的喜庆气氛还未散去，丫鬟仆役们仍在忙碌，准备着晚膳和祭祀。

亥时一刻，竹心斋外传来脚步声。

纪怀廉推门而入。

他一身常服，神色如常，仿佛真是来歇息的。

“王爷。”她起身行礼。

“免礼。”纪怀廉走到床边坐下，“都安排好了？”

“安排好了。”青罗低声道，“亥时三刻出发，丑时前回来。王爷只需在房中待着，若有动静，便弄出些声响，装作妾在房中即可。”

“本王知道。”纪怀廉看着她，“你自己小心。”

“嗯。”

两人对视一眼，俱是无言。

窗外传来敲击声。

“去吧。”纪怀廉轻声道。

青罗点头，与薛灵一同从后窗翻出，消失在夜色中。

纪怀廉独自坐在房中，看着空荡荡的房间，心中涌起一股莫名的情绪。

月华死后，他与她形同陌路，但皇后立即又派了海棠来，如今太子又要为他保媒，防他之心日盛。

若是稳住了月华，是否就不会有这些后手？孰对孰错，已难计较！

纪怀廉起身，走到窗边，望向漆黑的夜空。

青罗此刻，应该已经出了王府，正往姚炳成府上去。

那条路，充满危险。

夜色渐深。

时间一点点流逝。

每一刻，都像一年那么漫长。

纪怀廉从未觉得，等待竟如此煎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