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话说得好,大雪之后,必有晴天。第二天一早,天色果然大晴,澄澈的蓝天铺展在头顶,一缕暖融融的阳光斜斜照进旅店的小院,落在厚雪上,晃得人眼目清亮。
阿二和阿凤素来勤快,天刚蒙蒙亮就起了床,在灶房烧起一大锅滚水,将梅村冬至时做的团子尽数下入锅中。团子在沸水里浮浮沉沉,甜糯的香气漫了满院,勾得人肚子咕咕作响。
众人陆续起身,围坐在院中饭桌旁,捧着粗瓷碗吃起热乎团子,一身的寒气都被驱散了。老胡起得也早,一碗团子下肚,抹了抹嘴,转头对众人道:“昨日听刘老板说,这玉祁镇的保安队队长张金坤,和我还有段交情。大雪刚过,镇上也没什么营生,我先去保安队找他叙叙旧,探探口风。”
高素梅颔首应下:“好,老胡,你只管去,万事小心。”
老胡应声起身,抬脚便向外走。这边阿福瞧着院外的好天色,转头对阿喜、阿根道:“走,咱们到河边看看,说不定能打点鱼回来,添个菜。”
阿虎闻言皱了眉,犹豫道:“这冰天雪地的,河里都结了厚冰,哪来的鱼?”
阿福咧嘴一笑,拍了拍他的肩膀:“虎大少,这你就不懂了。水面结了冰,面上自然见不到鱼,水底下可藏着呢!看我的。”说罢便从角落的麻袋里抓了一把米糠,抄起墙角的鱼叉就往外走。阿奇赶忙拎起鱼篓跟上,阿根也扯着嗓子喊:“我也去,等等我!”阿虎迟疑了一下,也抬脚跟了上去,几人踏着积雪往河边去了。
院里顿时清静了不少,高素梅、肖福苓、阿丙、丁宝、琴妹留在院中,晒起了太阳;阿二和阿凤仍在灶房里,扒拉着仅剩的食材,琢磨着下一顿的吃什么。
老胡踏出旅店大门,只见外头仍是白茫茫一片。春巷里家家户户的屋顶,都盖着一层厚厚的白雪,像铺了层棉絮。他沿着一条被人踩实的雪路,径直往玉祁街镇走去,没多大工夫,就到了保安队的门口。这保安队的驻地,也不过是个稍大些的农家小院,门口杵着两个持枪的伪军,守得倒还算严实。一个穿着件脏兮兮的棉军服,领口袖口沾着油垢,手里端着一杆老旧长枪,杵在原地懒洋洋地晃着脚;另一个裹着件打补丁的老棉袄,头上扣着顶烟筒帽,只露出两只滴溜打转的眼睛,腰上系着根松垮的粗布带,斜插着一把短枪,贼眉鼠眼地打量着过往行人,时不时还抬手抹一把冻出来的鼻涕。
端长枪的伪军见老胡走近,眼皮子抬了抬,当即大喝一声:“干什么的?站住!”
老胡满脸堆笑,上前一步拱手作揖,语气谦和:“这位兄弟,我是张队长的老朋友,特来拜访,烦请通传一声。”
那戴烟筒帽的伪军上下打量了老胡一番,鼻子里轻哼一声,满脸不屑:“等着。”说罢,扭身进了院里通报,脚步拖沓得像是踩在棉花上。
此时,保安队队长张金坤正和几个伪军在屋里搓麻将,屋角生着个小煤炉,丝丝缕缕的热气绕着屋梁,混着烟味与汗味,透着一股浑浊的暖意。听闻有朋友来访,他心里犯了嘀咕:这大雪天的,天寒地冻,哪来的朋友寻上门?却还是起身跟着伪军走了出来。一见门口站着的老胡,这位五大三粗的中年大汉顿时满脸堆笑,快步迎上前:“老胡!竟是你啊,你怎么跑到玉祁这地界来了?”
老胡笑盈盈地迎上去:“城里混不下去了,听说老张你如今发迹了,当了保安队队长,我便来投奔你讨口饭吃。”
张金坤听得心花怒放,哈哈大笑起来,拍着老胡的胳膊道:“好说好说,哪里的话!快,快进屋坐!”
两人一同进了屋,桌上的几个伪军见状,赶忙手忙脚乱地收拾了麻将桌。张金坤拉着老胡坐下,又喊手下端上热茶,满脸感激道:“老胡啊,当年你救了小弟一命,我这辈子都记着!张某虽说没什么本事,但这份大恩,绝不敢忘!”
这张金坤,原是玉祁、前洲一带的地皮混混,无锡县沦陷时,也曾一时血气上涌,带着一帮弟兄竖起抗日的旗子,想和东洋人拼上一拼。可他那伙人本就是乌合之众,哪里抵得过东洋人的洋枪洋炮?没几个回合就被打得七零八落,他自己也身负重伤,狼狈奔逃。恰逢老胡路过,冒死背着他冲出重围,又用自家祖传秘方为他治好了伤。谁料这张金坤贪生怕死,见东洋人势大,转头就投了敌,当了这玉祁镇的保安队队长,靠着东洋人在镇上耀武扬威,作威作福起来。
念及旧情,张金坤当即吩咐手下:“阿三,去街上炒两个硬菜,再到李保长的酒坊拿一坛好酒来,我要和胡大哥好好喝两杯!”
那叫阿三的伪军面露难色,支支吾吾道:“张队长,炒菜我立马就去,可李保长那里的酒……怕是不好拿啊。”
张金坤一听,当即沉了脸,语气带着火气:“什么话?我们替他抓人、看地界,叫他送坛酒还不乐意?”
阿三低着头,小声嘟囔:“李保长说,咱们前几次拿酒都没给钱,这次再去,非要现钱不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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喜欢江南八怪请大家收藏:()江南八怪全本小说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岂有此理!”张金坤勃然大怒,猛地一拍桌子,“没有我们这帮弟兄替他撑着,他这保长坐得安稳?酒坊开得下去?”
就在这时,后院突然传来一阵打骂声,夹杂着一个青年的哭喊:“你们别打了!打死我,我家也拿不出那么多钱啊!”
老胡听得心生诧异,转头看向张金坤:“张队长,这是抓到什么要犯了?竟闹得这般动静。”
张金坤脸上闪过一丝尴尬,讪讪笑道:“哪是什么要犯,不过是礼社刘老板家的小子,得罪了李保长,李保长托我把人抓来,敲他一笔。”
老胡听罢,心中一动,故作惊讶道:“竟有这般巧事?我如今正住在刘老板的旅店里,听他说儿子被保安队抓了,还说李保长要他交十担大米才肯放人。张队长,这事你做得可不太地道啊。”
张金坤一听,气得牙痒痒,狠狠骂道:“什么?十担大米?他李保长跟我说,只要两担!这狗娘养的,竟敢骗老子,自己吞大头,简直欺人太甚!”
老胡趁机劝道:“是啊张队长,这刘老板我也相识多年,为人忠厚老实,他那儿子也是个本分的小伙子。乡里乡亲的,你何苦为了这点东西,把人往死里逼?”
张金坤叹了口气,面露悔色:“老胡啊,这事本就不是我的主意。李保长说能敲点钱财,我想着两担大米,我好歹能分一半,对刘老板来说也不算什么,谁料他心这么黑!”
“为了区区一担大米,落个欺负乡邻的名声,不值当。”老胡趁热打铁,“不如你先把人放了,我去劝刘老板,让他送几坛上等的好酒过来,犒劳犒劳弟兄们,岂不比要大米体面?”
张金坤面露迟疑,支支吾吾道:“这……”
老胡见状,又道:“张队长,我老胡行走江南这么多年,今儿个来投奔你,这点薄面,你还能不给我?”
张金坤一拍脑门,当即下定决心:“好!胡大哥的话,我听!来人,把那姓刘的小子带过来!”
不多时,两个伪军押着一个蓬头垢面、衣衫单薄的小年轻走了进来,正是刘老板的儿子刘晓。他脸上带着淤青,嘴唇干裂,瞧着狼狈不堪。
老胡一见,连忙上前扶住他,转头冷眼看了张金坤一眼,语气带着不满:“张队长,都是乡里乡亲的,你何必把人折腾成这样?几天没吃没喝,再打下去,怕是要出人命的。”
张金坤满脸惭愧,连连摆手:“这……这都是李保长的主意,我也是一时糊涂。”
“你这般做,叫我日后如何跟刘老板开口?你以后又如何在玉祁街上立足?”老胡脸色一沉,语气重了几分。
张金坤被说得哑口无言,低着头不敢吭声。
老胡话锋一转,又放缓了语气:“我也知道,弟兄们跟着你,日子过得也不易,但凡事得有分寸,邻里乡亲的,哪能下这般狠手?兔子还不吃窝边草呢。”
“胡大哥说得是,是我考虑不周。”张金坤满脸羞赧,连连认错。
老胡转头对刘晓道:“刘晓,你赶紧回家,告诉你爹,让他送两坛上等的好酒过来,给张队长和弟兄们赔个不是。”
刘晓刚要跟着伪军走,老胡又喊住他,吩咐道:“回去后,让阿二把备好的白斩鸡和红烧肉用荷叶包好带来,也算我替你谢过张队长。”
刘晓面露难色:“胡大叔,这……”
老胡笑了笑,朝他使了个眼色:“你只管回去传话,阿二知道怎么弄。”
刘晓虽满心疑惑,却还是点了点头,跟着两个伪军匆匆往旅店走去。
两人一走,张金坤连忙给老胡赔不是:“大哥,你别往心里去,都是小弟一时糊涂,被李保长那厮蒙了。”
老胡淡淡摆了摆手:“这事就这么过去了,不必再提。只是李保长那里,你打算如何交代?”
张金坤眼中闪过一丝狠戾,狠狠啐了一口:“妈的,这狗娘养的,竟敢耍弄老子,还想黑吃黑!我定饶不了他!”
这边刘晓平安回到旅店,刘老板见儿子安然归来,激动得老泪纵横,连忙翻出两坛珍藏的好酒。阿二早已从灶房取出干净的荷叶,将备好的白斩鸡斩块、红烧肉连汤汁一同分装入荷叶中,层层包紧,既保温度又锁香气,再将酒坛与荷叶包一同拎在手里,跟着伪军往保安队送去。
高素梅见刘晓平安回来,心中大喜,知道老胡与张金坤的交涉颇为顺利。她悄悄给阿二使了个眼色,压低声音道:“见机行事,一切听老胡的安排。”
阿二颔首应下,抱起两个荷叶包,两个伪军抬起了酒坛,向保安队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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