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不因任何人的焦虑或期盼而停留。
夏主任办公室里那番关于“找江书记说说”的暗示,像一颗投入深潭的石子,在裴文辉心里激起短暂的涟漪后,便渐渐沉入水底,只留下些许难以消散的微澜。
之后的日子里,夏主任又似不经意地问起过两次。
一次是在走廊碰见,夏主任拿着茶杯去水房,随口问:“文辉,最近跟泽川那边联系没?江书记挺忙的吧?”
目光里带着探寻。
另一次是让裴文辉送一份材料过去,签完字后,夏主任没立刻让他走,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敲,像是随口提起:“调动的事,你自己也要上上心。有时候,机会转瞬即逝。”
话没挑明,但意思很清楚。
裴文辉的回答几乎是机械的、带着一种连自己都感到无力的敷衍。
“是,江书记挺忙的,还没找到合适机会……”
“嗯,夏主任,我知道,我再想想办法……”
他不敢直视夏主任的眼睛,总觉得那平和目光下,藏着洞悉一切的明澈,也藏着一丝对他“不争气”的失望。
他能怎么说?难道告诉夏主任,他压根就没敢,也自觉没脸去开那个口?
还是说,他心底那点可笑的自尊和骄傲,让他宁可接受失败,也不愿去乞求那份可能带来更大心理负担的“帮助”?
夏主任没再追问,只是那两声几不可闻的叹息,和目光中一闪而过的复杂,让裴文辉如坐针毡。
他知道,自己又一次辜负了这位领导的期待和回护。那份破格修改招考条件的恩情,那份为他奔走争取调动的心意,他无以为报,甚至无颜面对。
与此同时,一种无形的压力开始如影随形。
三个月借调学习的期限,像悬在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随着日子一天天过去,落下的阴影越来越清晰。
科里的氛围也变得有些微妙,王军主任对他依旧和蔼,但偶尔投向他的目光里,多了些欲言又止。
殷勇不再开那些“等你留下如何如何”的玩笑,高玲看向他时,眼中的同情和惋惜几乎不加掩饰。
陈龙科长依旧淡然,布置工作,听取汇报,对他这个借调人员的去留,似乎毫不在意,但这种“不在意”,在这种情境下,本身就形成了一种压力。
他开始下意识地整理自己在政研室这段时间的工作痕迹,将一些个人物品慢慢收进抽屉深处。
每次看到桌面上那盆从区委办带过来、长得郁郁葱葱的绿萝,心里都会涌起一阵尖锐的不舍。
这间略显拥挤却让他感到充实、让他看到更广阔天地的办公室,这一个个或严肃或亲切的同事,这段虽然压力重重却飞速成长的时光……难道真的就要这样结束了吗?
然而,该来的终究会来。
就在借调函上明确标注的截止日期的第二天上午,裴文辉桌上的内线电话响了。
是夏主任打来的,声音平静无波:“文辉,你过来一下。”
裴文辉心里“咯噔”一下,这段时间,夏主任很少直接打电话叫他。
他放下手头刚开了个头的简报,起身,整理了一下并无线条的衬衫下摆,深吸一口气,走向主任办公室。
脚步有些沉,心脏在胸腔里不规律地跳动着。
敲门,得到“进来”的允许后,他推门进去。夏主任正伏案写着什么,见他进来,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
裴文辉依言坐下,腰背挺得笔直,双手放在膝盖上,目光落在夏主任面前那摞厚厚的文件上,不敢直视。
夏主任放下笔,身体向后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腹部,目光平静地看着他,没有寒暄,没有铺垫,直接切入了正题,语气是公事公办的平稳:
“文辉,之前借调函写的是三个月,现在期限已到。泽川区委办那边,李晨主任也问我了,了解你这边的情况和下一步的安排。”
裴文辉的心一点点沉下去,最后那点不切实际的侥幸,被夏主任平静的语调击得粉碎。
他喉咙有些发干,动了动嘴唇,没发出声音,只是点了点头,表示自己在听。
夏主任顿了顿,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一瞬,那里面似乎有很复杂的东西闪过,但最终归于一种温和却不容置疑的清晰:“所以,到了时间,你就先回去吧。”
尽管早有心理准备,但当这句话真的从夏主任口中清晰地说出来时,裴文辉还是感到一阵尖锐的刺痛,仿佛有一根细小的针,猝不及防地扎进了心口。
回去,回到泽川区委办,回到那个他曾经努力跳出的环境,带着“借调未留”的标签,面对李晨主任可能探究的眼神,面对老同事或许的同情或议论,面对一切似乎又回到原点的现实。
办公室里的空气仿佛凝滞了几秒。
窗外的阳光明亮得有些刺眼,透过百叶窗,在光洁的地板上切割出明暗相间的条纹。
裴文辉强迫自己迅速从那股尖锐的情绪中抽离出来。
他知道,此刻任何犹豫、任何不舍、任何恳求,都毫无意义,只会让自己显得更加狼狈和不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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喜欢宦途请大家收藏:()宦途全本小说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夏主任已经为他尽力了,路走到这一步,是他自己没能抓住机会,或者说,机会没能选择他。
他抬起头,迎上夏主任的目光,努力让脸上的表情显得平静甚至带着感激,尽管心里早已翻江倒海。
他站起身,对着夏主任,深深地鞠了一躬:
“夏主任,这三个月,谢谢您!谢谢您的关照,谢谢您给我这个机会,谢谢您为我做的一切。我都记在心里。给您添麻烦了。”
他的声音有些发紧,但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晰,很郑重。
夏主任看着他,脸上露出一丝极淡的、近乎叹息的神情,但也只是一闪而过。他摆了摆手,语气缓和了一些:
“别这么说。在政研室这三个月,你的表现,大家都看在眼里。回去好好干,是金子,在哪里都会发光。泽川区委办也是很好的平台,江书记也在那里,继续努力,以后机会还多。”
“是,夏主任,我记住了。” 裴文辉点头,心里却知道,有些机会,错过了就是错过了,但他依然感激夏主任这最后的鼓励和台阶。
“手续方面,我会让办公室跟你对接。该交接的工作,跟殷勇、跟科里其他同志交接清楚。” 夏主任公事公办地嘱咐。
“好的,夏主任,我明白。”
“嗯,去吧。”
从夏主任办公室出来,裴文辉轻轻带上门,在门口静静站了两秒钟。
走廊里空无一人,安静得能听到自己有些沉重的呼吸声,他闭了闭眼,将那股汹涌而上的酸涩狠狠压了回去。
他没有立刻回综合科大办公室,而是先去了王军副主任那里。
王军似乎也知道了,没多说什么,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说了些“回去好好干,常联系”的客套话,但眼神里的惋惜是真切的,裴文辉再次道谢。
然后,他回到综合科,开始平静地收拾自己的东西,其实也没什么好收拾的,大部分都是公家的物品和文件资料。
绿萝是他自己的,几本常用的工具书是从区委办带过来的,一个用了多年的保温杯,几支笔,一个笔记本,东西少得可怜,很快就整理好了,装进一个不大的纸箱里。
殷勇凑了过来,帮忙递了个文件袋,语气难得地正经:“文辉,这就走了?回去也挺好,泽川那边更需要你这样的笔杆子。以后来市里办事,记得找哥们儿。”
“一定,勇哥,这段时间多谢照顾。” 裴文辉笑笑。
高玲也走过来,轻声说:“文辉,保重。你能力这么强,在哪里都会发展好的。”
“谢谢玲姐。” 裴文辉真诚地道谢,他知道高玲是真心为他惋惜。
陈龙科长从小办公室出来,像是要去开会,路过裴文辉桌边时停下脚步,对他点了点头,语气一如既往的平淡:“手续办利索,工作交接清楚。以后有机会再合作。”
“是,陈科。谢谢陈科这段时间的指导。” 裴文辉恭敬地说。对这位深不可测的新科长,他始终保持着距离和敬意。
和办公室里的每一位同事都简单道了别,感谢的话说了许多遍,直到自己都觉得有些苍白。
大家的态度大多友善,带着惋惜,但也仅止于此。
体制之内,人来人往,本就是常态。
最后,他抱起那个装着个人物品的纸箱,分量很轻,心里却沉甸甸的。
他最后看了一眼这个工作了三个月的办公室,熟悉的桌椅,熟悉的电脑,熟悉的面孔……然后,转身,走了出去,没有回头。
走廊,楼梯,大厅……他抱着纸箱,一步步走出这栋象征着权力与机会的市委大楼。
午后的阳光毫无遮挡地洒下来,有些灼热,他站在大楼前的台阶上,微微眯起眼,回头望去。
大楼巍峨矗立,玻璃幕墙反射着耀眼的光,无数人在这里进进出出,忙碌而有序。
他曾是其中一员,虽然只是短暂借调,虽然始终带着“外人”的标签,而现在,他不再是了。
心里那点不舍,在阳光下渐渐蒸发,留下一种空落落的钝痛,但更多的,是一种尘埃落定的麻木,以及一股在胸膛深处悄然燃起的、冰冷而倔强的火苗。
他收回目光,抱紧纸箱,走下台阶,汇入了大院外熙熙攘攘的人流。
他没有打车,就这么抱着纸箱,朝着公交站的方向慢慢走去。
背影在喧嚣的街道上,显得有些孤单,但脊背挺得笔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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