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老上了年纪,腿脚畏寒,药帐里短不得炭火。
才卷起帘,便有混着药苦味的暖气喷薄而来,袭上齐彯面门。
进内缓行几步,就不见了他襟上雪粒。
老医工歪在帐子一角的凭几上,垂下眼皮,对着炉上滚开的药汤叹气。
齐彯以为他已睡去,故放轻了脚步,近前听得吁叹才放心压实步子。
帐子里多出的声响很快惊动郭老。
他疑惑着掀开眼。
见是齐彯走来,遂眼里带笑,轻颔了首,招手唤他来坐,“是齐大人呐,停了药,风寒可见好些?”
“多谢郭老记挂!”
齐彯躬身揖礼,方隔了迷蒙水汽于对面落座。
“说来也是托您老的福,晚辈连吃了几日药,夜里发出些汗来,昨儿还得了力气洗沐,如今这身上可松快得很呐!”
望他气色确有了好转,郭老呵呵笑着摆手说:“还是你们年岁小的有福气,身子骨强健,扛得过啊……”
虽是笑言,语气里却是藏不住的萧瑟,不经意泄露出,垂老之人对鲜活生机的追忆神往。
齐彯心思敏锐,想到郭老的大半生都在军中行医,见惯了生死,此心早该淡然。
今日缘何生此慨叹?
“怎么……郭老今日心绪不佳,可是有何难处?不妨说与晚辈剖判一二。”
他哄孩童似的耐心询问,即又拿出洗耳恭听的姿态,恭敬可亲。
郭老抬眼定定看了他会儿。
忽然郑重点头,应许道:“也好!”
他揭起药罐的盖子,晃头向里张望,确认过罐子里药汤的深浅。
这才放下心来与齐彯闲叙。
“大人,你是将军的义弟,此番舍命相助,真乃大丈夫也。”
齐彯自觉有愧,扶在膝头的掌无意识地揉捏,坦言说:“郭老不知,义兄亦曾救我性命,若无他昔日仗义在先,齐彯早作了松下尘,何谈今时恩义?”
“唔、这就是你二人的缘法了。”
郭老连连点头,继而说道:“随将军一同北去的儿郎没能回来,为顾大局,还不得不掩去他们身死为国殇的事实。
“常言道,慈不掌兵。
“可人若无慈心,还算得人否?
“不怕人笑,老夫私心里以为,对内不慈为坏,对外过慈实蠢,这话论的当是那些个又坏又蠢的人。
“顾大局的事,合该独揽大局的人考虑。
“如定西侯之于龙南军,昝大将军之于稽阳骑,他们的决断关乎一方安稳,是以任何时候都不能纵情任性。
“稽阳骑不能没有冯将军,定西侯代大将军顾全了稽阳骑的大局。
“然而,这并不意味张义、刘白他们就白死了。
“待到哪日真相大白,世人会知晓他们的大节,他们,是为国忠义的猛士!
“将军同大人平安回来,虽未多言语,其实心里很不好受。
“岂曰无衣?与子同袍。王于兴师,修我戈矛,与子同仇!
“他将同袍的生死担在自家肩上,怀慈心,行义事。
“却不想,若中羌人圈套的是他们,他纵然只身无援也会不顾一切地去救。
“老夫是亲眼看着将军从初入营的小卒挣到如今的。
“先时还道,上京出来的小子心气甚高,不及他阿父沉稳,可、可……
“可真看到他闷下来,心事重重,又觉得揪心。
“唉!而今想来,还是那副‘不识青天高,黄地厚’的桀骜模样瞧来顺眼。”
说到伤心处,老医工眼角沁出湿意,心中胀胀的,只顾唉声叹气。
听郭老提起冯骆明的父亲,齐彯吃了一惊,本能使他留心多思一程。
冯骆明之父冯宣几时也与稽阳骑打过交道?
遂问:“郭老识得义兄的阿父?”
“不错。”
郭老又揭开盖子看了药,点头说:“我初见将军,就从他眼里看出五六分故人的神采。
“听说他姓冯,我便料定,眼前人应是那位故人之后。
“天禄十年,渠夜犯我稽洛,战火烧黑了稽洛的天,大将军书剑年……
“哦,便是如今在上京里乐享富贵的那位信国公。
“当时啊,也逢这样的隆冬,天上飘着鹅毛大雪,渠夜蛮子来得突兀,洪水猛兽一般冲越过关隘。
“铁蹄踏处,羌狗尽屠我稽洛百姓,抢掠去他们幸苦积攒的钱粮财物,还要放火烧去他们生长的家园。
“老信国公闻讯而来,率领部曲迂回袭扰,截断渠夜后援。
“好容易给了勉力抵挡的郡县府兵喘息之机,却在饮马时遇袭重伤。
“其子书剑年惊悉变故后,即刻请命代父御敌,辞京急奔千里来此,从他阿父的接过兵权。
“少年啊……负志气,信道,不从时。
“一边打仗收拾羌人蛮子,一边整顿军防,慢慢筹措起今日稽阳骑的骨架。
“此战倒下太多人,稽阳骑明明……明明打得羌人节节败退,可不日便又卷土重来。
“日又一日,月复一月,好像总也打不完。
“那时我还未老朽,膀子、腿脚里有的是力气,昼夜拎着炭盆、烙铁跟在医正身边救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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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到他们,有人骤死,有人见着残肢惊疯……实在是、救不过来啊!
“直到,咱们的探子带回消息,才知羌人的身后有卑狄在捣鬼。
“身为南旻的藩臣,他们不敢明目张胆地反,就藏在渠夜羌人的影子下,倒戈相向。
“羌人已是难缠,别说他们背后还有与之狼狈为奸的卑狄王。
“就在所有人以为战火永远熄不了的时候,春分那日,上京来了位世家公子。
“据说,他姓冯,名宣,是开国文昌伯之后,今乃典客署的行人。
“因通羌人语,奉命出使卑狄镇抚,来此请稽阳骑拨人导引扈从。
“盘桓的那几日,他竟摸来医帐,说要帮忙救治伤患。
“记得……第一眼看到他,那双眼睛黑白分明,太亮,有种未经摧藏的纯澈。
“满含着殷切的希望。
“显然,他也是头次看到这样多断臂、缺腿的人,眼里不自觉流露出悲悯,一副泫然欲泣的模样。”
“有人肯帮忙总归是好的。
“我也不同他客气,立时就教他拿烙铁替人止血。
“烧红的铁炽热印上**的肌肉,那吃痛的还没喊出声,他倒先号啕大哭了起来。
“放在常时,这样的人总要被人嘲一句‘没出息’的。
“可我张了嘴……也想哭!却一滴泪也哭不出。
“兴许,是我无暇饮水,渴得厉害,实在挤不出泪来。
“又或是,我早已哭尽了泪,再不能哭了。
“因为我也不曾想到,战争会是如此的残酷,血肉之躯、如此……不堪摧折!”
当年无泪的人老了。
忆起从前,这泪啊就会止不住地流。
全然不顾对面坐的是小辈,郭老两手捂脸,嚎啕哭了起来。
齐彯听得心沉,欲劝老人家切勿伤心。
一开口,除了叹息,也不知该如何言说。
他不曾经历稽洛当年的苦战,却也在营陵那夜,真切见识到血肉之躯的“脆弱”。
是以,齐彯心里清楚得很。
那些惨痛的记忆永远不会被时间消磨,反而像在心上裂开道伤,愈合不上了。
过去越久,记忆的伤疤也就越厚。
他这般揪心地思索着,忽然生出个疑问:“卑狄不也是汉家的血脉吗,为何要遣懂羌人语的行人去交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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