纸人铺内,那个孩童纸人正百无聊赖地靠坐在柜台边。
可当他的目光再一次漫不经心地扫向门口时,那熟悉的身影却毫无预兆地映入了眼帘。
楚默正大步流星地朝铺子走来,衣袂在夜风中猎猎作响,整个人毫发无伤,甚至连神态都从容得像是去隔壁街逛了一圈。
孩童纸人浑身一激灵。
楚默却笑看他:“去,让你们掌柜来,就说我拿到了引魂天石了,需要他给天尸坊坊主恢复记忆!”
孩童纸人瞬间慌慌张张地转身,连滚带爬地冲上楼梯,两条短腿在楼梯上绊了好几下,声音尖利得几乎变了调:“掌柜,不,不好了。”
那声音在狭窄的楼道里回荡,透着一股惶恐不安的颤抖。
二楼屋内,掌柜正盘膝闭目调息,周身萦绕着若有若无的淡淡雾气。
他的呼吸悠长而均匀,双手自然垂放在膝上,整个人沉浸在一种深沉的入定状态中。
那道急促的呼喊像一把锥子般刺入他的耳膜,将他从入定中强行拽了出来。
他皱了皱眉,缓缓睁开眼,那双浑浊而精明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不悦,唇边几缕花白的胡须抖了抖,沉声问道:“怎么了?慌慌张张的。”
声音嘶哑干涩,带着被中途打扰的不快。
“那,那小子回来了。”
孩童纸人踉踉跄跄地冲进屋内,因为跑得太急,气都喘不匀了,一张脸上满是惊恐之色,那神情活像是见了鬼。
掌柜愣了一瞬,瞳孔猛地收缩,像是听到了什么完全超出预期的消息。
他原本以为今夜楚默进了钦天监就是瓮中之鳖,督主有的是办法将他留在那里,或囚或杀,绝不会让他轻易脱身。
他沉吟着,眉头越皱越紧,声音都变得不利索了:“什么?回来了?他不是去钦天监了吗?”
这话里带着几分不可置信,又有几分隐隐的怒意。
“是去了,还说拿到了引魂天石,让你恢复天尸坊坊主的记忆。”
孩童纸人语速飞快地把最要命的部分说了出来,每一个字都像是一记重锤砸在掌柜的心上。
这下掌柜彻底不淡定了。
他霍然起身,心里暗暗骂了一句:“这督主什么情况?堂堂钦天监的一把手,手握大权,竟然连一个毛头小子都没能留下来?难道是出了什么意外?还是督主根本就没把他放在眼里?”
无数个猜测在他脑海中翻涌碰撞,搅得他心绪不宁。
“掌柜,怎么办?”
孩童纸人眼巴巴地望着他,声音里带着哭腔,平日里那副颐指气使的派头早就荡然无存。
掌柜深吸一口气,胸膛剧烈地起伏了一下。
他知道眼下不是追究督主那边出了什么纰漏的时候,楚默已经堵在了门口,当务之急是先把这一关应付过去。
“能怎么办?走,去看看什么情况。”
他硬着头皮,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迈步向楼下走去。每下一级台阶,他的心思就转上一圈,嘴上说着去看看,心里已经在飞速盘算着各种应对之策。
当掌柜再次看到楚默那挺拔的身影立在铺子中央时,他的眼角不自觉地跳了跳。
楚默就那么随意地站着,身上还带着夜色的凉意,姿态从容得像回自己家一样。
掌柜很快收敛了神色,脸上挤出几分勉强的微笑,那笑容干巴巴地挂在脸上,像是贴在纸人脸上的假面,怎么看都不自然:“怎么?找到引魂天石了?”
他的声音里带着刻意的热络,但尾音微微上扬,透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是拿到了,不过看起来掌柜好像不高兴的样子?”
楚默目光如炬,牢牢锁定在掌柜那张沟壑纵横的老脸上,语气中带着若有若无的试探意味。
掌柜心里一凛,慌忙否认,摆了摆手又连连摇头:“哪有,哪有的事。”
他说着还干笑了两声,但那笑声空洞洞的,在寂静的铺子里显得格外突兀。
“那行,你教我,怎么使用引魂天石恢复天尸坊坊主的记忆。”
楚默也不绕弯子,开门见山地亮出了条件。
掌柜当即迟疑起来,面露难色,目光开始闪烁不定。
他的手指在袖中不自觉地搓动着,脑子飞速转着寻找托词,片刻后他叹了口气,做出一副为难至极的模样:“这个,恐怕不好办。”
他拖着长音,像是在斟酌措辞。“什么意思?”
楚默的语气沉了下来,周围的气压也跟着低了几分。
“这本事,不外传的,我要是传给你的话,我后面的宗门,饶不了我。”
掌柜的一边说一边摇头,言辞恳切,语气里满是不得已的苦衷,仿佛他真的是被宗门的规矩束缚着,想要帮忙却无能为力。
他说这话时还特意垂下了眼帘,做出一副无可奈何的低姿态。
楚默可不信这套说辞。
这番鬼话骗骗别人或许还行,但拿来糊弄他,未免也太小瞧人了。他早就看穿了这掌柜的底细。
他嘴角一挑,露出一抹似笑非笑的神情,声音里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坚定:“那如果,我偏要呢?”
掌柜挤了挤眉,脸上的皱纹因为用力而堆叠得更深了,那模样既像是在权衡利弊,又像是在极力克制着什么。他的嘴唇动了动,似乎还有话要说,却又硬生生地咽了回去。
就在这时,一道女子声从后院冷冷地传来,那声音不高,但穿透力极强,每一个字都像是淬了冰:“
把那男的解决,别让他活着离开这。”
语调平静得近乎残忍,仿佛她要处理的不是一条人命,而是一件微不足道的杂物。
掌柜听到这声音,浑身上下的气质在一瞬间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
他不再是方才那个唯唯诺诺、左右为难的生意人,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拨动了某个隐秘的开关,周身上下骤然腾起一股凌厉的气势。
他的眼神从躲闪变得锐利,脊背从微驼变得笔直,就连那几缕花白的胡须都仿佛跟着硬了几分。
只见他一手挥出,宽大的袍袖在半空中划出一道弧线。
纸人铺那扇陈旧的门板发出一声沉闷的嗡鸣,紧接着一道黑光从地面窜起,沿着门框飞速蔓延,转眼间就化成了一道浓郁的黑色结界,将整个门面封得严严实实。
那结界漆黑如墨,表面隐隐有暗光流转,隔绝了外面街巷的一切声响,将纸人铺变成了一个与世隔绝的囚笼。
孩童纸人早已机灵地连连后退,一溜烟地缩到了角落里,恨不得把自己塞进墙缝里去。
他虽然只是掌柜手下的一个傀儡,但也分得清局势的凶险,这种层级的厮杀不是他能掺和的,稍有不慎就是粉身碎骨的下场。
而楚默面对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却不见丝毫慌乱,反而笑了起来,那笑声不大,却在这被结界封死的空间里清晰可闻。
他的目光越过掌柜的身影,锐利地投向通往后院的那个幽暗门洞,仿佛能穿透黑暗看到那个出声的女子:“没想到,还有人啊。”
他的语气轻描淡写起来。
南宫瑶却急了,她方才还没从督主失踪的震惊中完全回过神来,此刻又遇此变故,心中惊怒交加。
她原本以为回到纸人铺是一件简单的事,哪知道这里竟然也暗藏杀机。
她上前一步,指着掌柜,声音因愤怒而微微发颤:“你不是说拿到引魂天石,就帮忙恢复天尸坊坊主的记忆吗?”
她的质问掷地有声,在空旷的铺子里回荡着,却只换来了掌柜的沉默。
掌柜显然是傀儡,他没有回答南宫瑶的话。
或者说他根本不需要回答。他只是面无表情地站在那里,静静地等待着后院女子的下一个指令。
楚默早已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前因后果在脑海中串联成线,心中豁然开朗。
他微微侧过头,对身旁又急又怒的南宫瑶说道:“他们啊,蛇鼠一窝。”
他的声音不大,却满含着洞悉一切的了然:“所谓引魂天石,其实就是为了引我去钦天监,好让那的督主对付我。
这一切从一开始就是一个连环套,纸人铺是套,钦天监是套,引魂天石是饵,而那督主,是收套的人。”
他顿了顿,嘴角浮起一丝嘲讽的笑意:“只不过那督主失败了。现在他们估计狗急跳墙了,恨不得把我解决在这。”
南宫瑶惊得捂住了嘴,眼睛瞪得浑圆。
她虽然贵为九公主,见惯了宫中的尔虞我诈,但被人如此精密地算计还是让她觉得脊背冒出一层细密的冷汗。
这一切。
纸人铺的线索、引魂天石的诱惑、钦天监的埋伏。
原来全都是一个局?
她失声惊呼:“什么?他们和督主是一伙的?”
声音里的震惊几乎要溢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