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的乌云像吸饱了墨汁的海绵,沉甸甸地压在县应急管理局大楼的顶端。
沈昭棠坐在新搬进的局长办公室里,空气中还残留着前任主人留下的廉价空气清新剂味道,混合着老旧档案纸张发酵出的霉味。
她没有急着去整理那张宽大的红木办公桌,而是盯着刚送到的一个快递文件袋发呆。
文件袋没有寄件人,只在封口处用粗糙的透明胶带缠了一圈又一圈,像是生怕里面的秘密泄露分毫。
撕开胶带的声音在空旷的办公室里显得格外刺耳。
倒出来的只有两样东西:那张黑白旧照的高清复印件,以及一张写着经纬度坐标的便签纸。
沈昭棠拿起复印件,指尖从那名阴郁少年的脸上划过。
记忆的阀门一旦松动,细节便如洪水般涌入。
她闭上眼,脑海中浮现出那个在江边用变声器警告她的身影,以及数次在暗处一闪而过的侧脸。
那双眼睛——那种仿佛在深渊里浸泡太久而失去光泽的死寂眼神,与照片里的少年严丝合缝地重叠在一起。
“是你……”她喃喃自语,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紧。
便签上的坐标指向城东废弃多年的国营第三造船厂。
那里是县城防汛图上的盲区,也是被时代遗忘的铁锈坟场。
理智告诉她应该立刻通知刘书记,甚至请求特警支援。
但手指悬在拨号键上,她却迟疑了。
对方既然寄来这张照片,甚至隐晦地标出了“01号与02号”,就说明这是仅限于幸存者之间的对话。
在这个除了自己谁都可能是“鬼”的泥潭里,她不敢赌。
沈昭棠抓起车钥匙,顺手将办公桌抽屉里那把防身用的强光手电塞进包里。
临出门前,她特意对门口的保安说了一句:“我去老堤坝看看水位,不用派车。”
午后的造船厂死气沉沉。
锈迹斑斑的龙门吊像巨大的枯骨耸立在江边,江风穿过破败的厂房,发出类似呜咽的呼啸声。
沈昭棠按照坐标指引,深一脚浅一脚地踩过丛生的杂草,最终停在了一间废弃的锅炉房前。
铁门虚掩着,里面透出一股浓重的机油味。
“你比我想象中来得快。”
声音是从巨大的废弃锅炉后面传来的。
梁锋走了出来,他比沈昭棠在江边匆匆一瞥时显得更加苍老。
左脸颊上一道陈旧的烧伤疤痕扭曲了面部肌肉,让他看起来有些狰狞,但那双眼睛依旧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照片是你寄的?”沈昭棠握紧了包里的手电筒,身体紧绷成一张弓。
梁锋没有回答,只是从兜里掏出一盒被压扁的劣质香烟,点燃一根,深吸了一口气:“二十年前那场水,把你冲到了下游的柳树杈上,我是看着你被救走的。”
“你是谁?”
“那时候我叫梁小兵,是当年分管水利建设的副县长的司机。”梁锋吐出一口烟圈,烟雾在昏暗的光线中缭绕,“所有人都以为那场洪水是天灾,是百年一遇的暴雨冲垮了堤坝。但只有我知道,那是因为他们在河床底下挖空了太多沙子。”
沈昭棠的瞳孔猛地收缩:“非法采砂?”
“为了填那个窟窿,他们甚至动用了那年的修堤款去搞‘假加固’。洪水来了,证据也就被冲没了。”梁锋的声音沙哑,带着金属摩擦般的粗粝感,“现在的王主任,当年也不过是个负责记账的小会计。你以为你抓住了大鱼?不,你只是捅破了一层窗户纸。他们这帮人,从二十年前就开始吃人血馒头了。”
他说着,从怀里掏出一个用油纸包得严严实实的小本子,扔到了沈昭棠脚边:“这是我当年偷偷留下的出车记录和听到的一些账目往来。这些年我像老鼠一样活着,就是在等一个能把这天捅破的人。你那个记者朋友不错,但只有在这个位置上的你,才有资格接这个东西。”
沈昭棠弯腰捡起那个带着体温的本子,手有些发抖。
这不仅仅是证据,这是二十年前无数冤魂的重量。
就在这时,外面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刹车声,紧接着是车门重重摔上的闷响。
梁锋脸色骤变,猛地踩灭烟头:“你有尾巴?”
“不可能,我绕了三圈……”
话音未落,锅炉房生锈的铁门被人一脚踹开。
逆光中,陈默川气喘吁吁地冲了进来,手里还攥着手机,屏幕的光亮在昏暗中晃动。
“沈昭棠!别信他!”陈默川大吼一声,一把拽住沈昭棠的手腕往后拖,“我在省报档案库查到了,梁锋三年前就死于一场火灾!户籍早就注销了!这人是个黑户,是个鬼!”
“我不死,怎么活到现在?”梁锋冷冷地看了一眼陈默川,随即目光越过两人,看向厂房外那几辆正在迅速包抄过来的黑色无牌轿车,“看来,有些人的鼻子比狗还灵。”
沈昭棠透过破碎的窗户向外看去,至少有七八个穿着雨衣、手持棍棒甚至利器的男人正呈扇形向锅炉房逼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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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书记还在市里开会,远水救不了近火。”梁锋突然笑了,那张满是疤痕的脸显得格外悲凉。
他从腰间摸出一根钢管,指了指锅炉房后面的排污口,“顺着那条管子爬出去就是江滩,水路没封死。带着本子走。”
“一起走!我是局长,他们不敢……”
“他们既然来了,就没把你当局长。”梁锋猛地推了沈昭棠一把,力道大得让她踉跄着撞进陈默川怀里,“快滚!别让那年的水白流!”
说完,梁锋大吼一声,像一头被逼入绝境的孤狼,拎着钢管直接冲出了正门。
“在这边!抓住那个死瘸子!”外面的叫骂声和打斗声瞬间爆发。
“走!”陈默川咬着牙,眼眶发红,硬生生拖着想要冲出去的沈昭棠钻进了狭窄的排污管道。
两人在满是淤泥和腥臭味的管道里手脚并用地爬行,外面的嘈杂声渐渐远去,取而代之的是江水拍打岸边的声音。
当他们终于满身污泥地滚落在江滩芦苇丛中时,造船厂的方向已经燃起了火光。
沈昭棠跪在泥水里,死死盯着那团火光,指甲深深嵌入掌心的肉里。
“昭棠……”陈默川想要扶她,却发现她的手里紧紧攥着什么东西。
那不是梁锋给的账本,而是在刚才推搡中,从梁锋口袋里掉落出来的一枚物件。
沈昭棠摊开手掌,泥泞的掌心里躺着一枚斑驳的老式铜哨。
眼泪毫无预兆地砸了下来,瞬间冲刷掉铜哨上的泥点。
那是二十年前,她那个被洪水卷走的小伙伴,脖子上从未摘下来过的东西。
那是她送给他的生日礼物。
“原来是你……”沈昭棠的声音破碎在风里,“你也一直在找我对不对……”
梁锋不仅仅是司机,他也是当年那个拼命想抓住她的手,却最终被激流冲散的少年哥哥。
他毁了容,改了名,假死脱身,在这个地狱般的人间苟活了二十年,只为了把这份证据交到她手上。
陈默川看着她颤抖的肩膀,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挡在了风口处,警惕地注视着四周。
几分钟后,沈昭棠站了起来。
她没有擦脸上的泪水和泥污,而是将那枚铜哨珍重地放进贴身的口袋,又将那个油纸包好的账本塞进陈默川的摄影包夹层。
“默川,这东西你带走,现在的县城哪怕是保险柜都不安全。”她的声音不再颤抖,反而透着一种令人心悸的冷静,那是金属冷却后的硬度。
“那你呢?”陈默川急切地问。
沈昭棠转过身,望着远处那座灯火通明的县城,目光如刀:“我是应急管理局局长,我不能跑,也不能躲。既然他们把战场设在了‘防汛’上,那我就要在他们的地盘上,陪他们好好玩玩。”
她掏出手机,屏幕上显示着十几个未接来电,都是局里打来的。
她回拨了过去,语气平稳得听不出一丝刚才的惊心动魄:“通知物资储备中心、防汛办以及各乡镇水利站负责人,半小时后到局里开会。另外,把这几年的防汛物资采购清单全部准备好。”
电话那头的小科员愣了一下:“局长,这么晚了,是有什么紧急行动吗?”
“既然暴雨又要来了,”沈昭棠看着江面上翻涌的黑色波涛,一字一顿地说道,“我就得亲自去查查,咱们的仓库里,到底还有多少东西是‘干净’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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