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嵩牵着阿丑,一脚重一脚轻地走回酒肆门槛。阿丑那身死寂的灰白色,在幽绿烛火下更显疹人,像是从坟里刚扒拉出来的陶俑,还带着地下的阴冷气。他低着头,乱发遮脸,任由那嵩牵着细绳,木木地跟到一张空桌前,被按着肩膀坐下。坐下时,骨头节发出轻微的“咯啦”声,像是生锈的机括。
酒肆里几双眼睛都盯在阿丑身上。阎七坐得笔直,眼神像刀子,在阿丑佝偻的身形和蜷缩的左手上刮了两遍,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秦太监撇着嘴,低声嘟囔:“什么腌臜玩意儿……”李三滑的蒲扇忘了摇,吴常盘铁核桃的手也停了,两人交换个眼色,都没吭声。只有梅子敬,目光深沉,看不出在想什么。
那嵩松开绳子头,绳子自动脱落,掉在地上,化作一缕灰烟散了。阿丑就那样坐着,纹丝不动,连呼吸的起伏都瞧不见。
“还差一个。”掌柜平滑的脸朝向众人,沙哑的声音打破寂静。墙外,抓挠和呜咽声不知何时又高亢起来,封窗的幽绿光膜被撞得剧烈波动,明灭不定,仿佛随时会破裂。
“谁去?”秦太监三角眼扫过剩下几人,最后落在梅子敬身上,“梅大人,您点子多,门路广,这最后一个……您看?”
梅子敬没立刻答话。他盯着角落里几乎空了的更漏,又看了看窗外那岌岌可危的光膜,最后目光落到阎七身上。阎七依旧坐着,闭目养神,仿佛事不关己,但梅子敬注意到他垂在身侧的手指,正极其轻微地敲击着凳子腿,那是恶人谷内部传递紧急讯息的暗号节奏——他在催促,或者说,警告。
梅子敬心念电转。那嵩去了两家铺子,一家“赊账”,一家付了指骨,带回来的“宾客”一个比一个邪性。这最后一个,恐怕代价更大,也更危险。他自己身上,有什么值得拿出来交换的?袁世凯的秘密任务?醇王府的旧档?还是……他自己某些不想被触及的记忆或承诺?
可时间不等人。光膜又剧烈地波动了一下,一条细微的裂痕悄然出现,丝丝缕缕更浓的甜腥腐臭气息渗了进来。
“我去。”梅子敬终于开口,声音平稳,听不出情绪。
“梅大人高义!”李三滑立刻奉承,“不知梅大人想去哪家铺子?可有把握?”
梅子敬没理他,转向掌柜:“掌柜的,这街上铺子,哪一家的‘掌柜’,对官面上的事,或者……对紫禁城里的旧闻,最感兴趣?”
掌柜平滑的脸转向梅子敬,沉默了片刻,似乎在“审视”他。幽绿烛火在他无面的脸上跳跃。“往前走,过两个路口,左拐,‘阴阳当铺’。”沙哑的声音缓缓道,“那儿的钱掌柜,最喜欢收‘故事’,尤其是沾着权柄、鲜血和秘密的故事。你的来历,他或许会感兴趣。但,”掌柜顿了顿,“他的要价,从来公道,也从来……不留余地。”
阴阳当铺。钱掌柜。故事。梅子敬咀嚼着这几个词,点了点头:“多谢指点。”他整理了一下略显褶皱的衣袍,抚平袖口,那是一个下意识的、维持体面的动作,然后迈步走向门口。
“梅大人,”那嵩忍不住出声,“小心。”
梅子敬脚步顿了顿,没回头,只摆了摆手,推门而出。
门外街道,昏暗如故。但空气里的甜腥腐臭更浓了,还夹杂着一股淡淡的、铁锈般的血腥气。远处巷口,似乎有影影绰绰、不成形状的东西在蠕动,发出窸窸窣窣的声响,但被某种无形的界限阻隔着,无法靠近这条主街。梅子敬知道,这界限维持不了多久。
他加快脚步,数着青石板,过两个路口,左拐。果然,一家门脸颇为气派的铺子出现在眼前。黑漆大门,黄铜门环擦得锃亮,门楣上悬着块黑底金字的匾额——“阴阳当铺”。两边还挂着副对联,字迹遒劲,却透着一股子森然鬼气:
上联:收古今未完事
下联:当生死未了情
横批:童叟无欺
梅子敬在门前站定,深吸一口气,抬手扣响了黄铜门环。
“铛、铛、铛。”
声音沉浑,在寂静中传出去老远。
门无声无息地开了。没有伙计,门内直接就是宽敞的厅堂。地面铺着光滑如镜的黑色水磨石砖,照得见人影。靠墙是一排顶天立地的多宝格,格子里摆的不是古董珍玩,而是一些奇奇怪怪的东西:半截生锈的刀尖、一只干瘪的人耳、一卷褪色的血书、一个裂了缝的婴孩长命锁、甚至还有一团模糊不清、仿佛在缓缓蠕动的阴影。
厅堂正中,是一张巨大的、黑沉沉的柜台,柜台后坐着一个人。
这人穿着一身簇新的宝蓝色团花绸缎长袍,外罩黑缎马甲,头上戴着顶瓜皮小帽,帽檐正中镶着块水头上好的翡翠。面庞圆润富态,留着两撇修剪得整整齐齐的八字胡,手里正捏着一柄纯金的小秤,秤盘里空无一物,他却掂量得极其认真,仿佛在称空气的重量。
听到脚步声,他抬起眼皮。一双眼睛不大,却精光四射,透着商贾特有的精明与市侩,只是那精光深处,同样是一片不见底的、冰冷的黑,与薛大夫如出一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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喜欢河葬请大家收藏:()河葬全本小说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客官,请了。”钱掌柜开口,声音洪亮圆润,带着生意人特有的热情,可那热情浮在表面,底下是冰,“可是有宝要当?还是有故事要赎?”
梅子敬走到柜台前,隔着那光可鉴人的台面,与钱掌柜对视:“在下想当点东西,换贵铺一位‘宾客’,去三更酒肆应个急。”
“哦?”钱掌柜放下金秤,双手交叠放在肚腩上,上下打量着梅子敬,目光像在估价,“三更酒肆的老酒啊……他那里的‘宾客’,可不好找。我这儿倒是有几位‘老主顾’,性子闷是闷了点,当个摆设还成。”他话锋一转,“不过,我这铺子,童叟无欺,当啥赎啥,都得按规矩来。客官想当什么?寻常的金银珠宝,在这儿可不值钱。”
“我当‘故事’。”梅子敬直视着钱掌柜,“紫禁城里的故事,前清秘闻,宫闱旧事,乃至……当今袁大总统府里的一些风声。”
钱掌柜的眼睛明显亮了一下,精光更盛。“宫里的故事……袁府的风声……”他捻着八字胡,慢悠悠道,“这倒是稀罕货色。不过,空口无凭,我得先听听货色成色如何,才好估价。”
梅子敬知道,这是要验货了。他沉吟片刻,拣了一件不算最核心、但足够有分量的旧闻说起:“光绪三十四年,冬月,珍妃井重修之事,内务府与醇亲王暗中角力的详情,以及……井底究竟捞出过什么‘不该有’的东西。”
钱掌柜的八字胡翘了翘:“珍妃井……有点意思。接着说。”
梅子敬便将他所知的、关于那次重修背后各方势力的博弈、账目的蹊跷、以及井中打捞物被秘密处理、知情者接连“病故”的种种细节,娓娓道来。他刻意隐去了醇亲王与袁世凯之间更深层的勾结,只说表象,但其中透露出的阴私与血腥,已然足够触目惊心。
钱掌柜听得津津有味,手指在柜台上轻轻敲击,像是在打着算盘。等梅子敬告一段落,他点点头:“货色还行,算是陈年佳酿,够劲儿。能抵……一位‘普通宾客’的引荐资格。但想要我这儿‘坐得住’的‘好宾客’,这点儿,还不够。”
梅子敬心一沉,知道关键来了。“钱掌柜还想要什么?”
钱掌柜身体前倾,那双精光四射的眼睛紧紧盯着梅子敬,压低了声音,那圆润的嗓音里透出一股难以言喻的贪婪:“我听说……袁大总统身边,有位神秘的‘黑衣师爷’,替他打理些见不得光的勾当,也掌管着一些……非同一般的‘古物’和‘秘档’。这位师爷的来历、手段,以及他手里最要紧的一两件‘东西’是什么……这个‘故事’,值大价钱。”
梅子敬瞳孔骤缩。黑衣师爷!那是袁世凯最隐秘的心腹,其存在本身就是绝密,更遑论其所掌之物!钱掌柜怎会知道?难道这“墟界”当真能窥探阳间最深的秘密?
“钱掌柜说笑了,”梅子敬强自镇定,“此等人物,岂是在下能知晓的?”
“嘿嘿,”钱掌柜笑得像只偷到油的老鼠,“客官不必瞒我。你身上带着醇王府的印记,又掺和进清江浦和紫禁城下的事儿,还能被老酒的画引进来……你跟那位黑衣师爷,就算不是一条线儿上的蚂蚱,也定然知道些旁人不知道的沟沟坎坎。我不贪心,不要全部,只要一点边角料,够我咂摸滋味就成。”
梅子敬心念急转。黑衣师爷的事,他确实知道一些,是醇亲王在一次密谈中隐约透露的,属于绝对不能外泄的绝密。但眼下……
墙外的抓挠声似乎透过遥远的距离,隐隐传来。时间,他最缺的就是时间。
“我可以告诉你黑衣师爷的一个习惯,以及他手中一样‘东西’可能的名字。”梅子敬咬牙道,“但你必须先给我‘宾客’,并且保证这‘宾客’能安安稳稳在酒肆坐到时辰结束。”
“先货?”钱掌柜捻着胡子,眼珠转了转,“不合规矩啊……不过,看在你第一次来,货色也对我胃口……成!不过,你得先签了这个。”他从柜台下摸出一张泛着淡淡银光的、非纸非帛的契书,上面用朱砂写着弯弯曲曲、似字非字的符文,旁边还有一盒红色的印泥。
“这是‘言契’,你方才所说珍妃井之事,以及即将说的黑衣师爷之事,都算‘当’给了我。签字画押,我便放‘客’。若所言有虚,或意图反悔……”钱掌柜指了指契书角落一个扭曲的鬼画符,“这‘墟界’自有公道,收走你相应的‘记忆’乃至‘存在’为抵偿。”
梅子敬看着那诡异的契书,知道没有退路。他拿起旁边一支秃笔,蘸了朱砂印泥,在那契书末尾,签下了自己的名字——梅子敬。笔画落下,那朱砂字迹竟微微发光,随即渗入契书,消失不见。
钱掌柜满意地收起契书,拍了拍手。
多宝格最底层,一个不起眼的角落,一个约莫三尺高、蒙着黑布的东西,忽然“嘎吱”响了一声,自己“走”了出来。它走到柜台前,黑布滑落,露出真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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喜欢河葬请大家收藏:()河葬全本小说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那是一个木偶。
一人来高,关节处是黄铜榫卯,身体是陈年的老梨木,雕刻得极为精细,甚至能看出衣衫的褶皱和手指的纹路。脸上没有五官,平滑一片,但对着人的时候,莫名让人觉得它在“注视”着你。最奇的是,木偶手里,还捧着一本厚厚的、封皮破旧的账簿,账簿摊开着,上面写满了密密麻麻、不断变幻的诡异符号。
“这是‘账房先生’,”钱掌柜介绍,“它不喜欢说话,就喜欢算账。你带它去酒肆,给它个座位,它自己能‘坐’好。放心,只要没人打扰它‘算账’,它比谁都安静。”
梅子敬看着这个无面木偶,尤其是它手中那本不断浮现符号的账簿,心中涌起强烈的不安。这“宾客”,怎么看都比前两个更不对劲。
但别无选择。他点了点头。
钱掌柜笑眯眯地做了个“请”的手势。木偶“账房先生”迈着僵硬而精准的步伐,走到梅子敬身边,停下,无面的脸“朝向”他,似乎在等待。
“客官,请说黑衣师爷的事吧。”钱掌柜搓着手,迫不及待。
梅子敬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已是一片冰冷决绝:“黑衣师爷,每逢朔望子时,必独处一室,对着一面蒙着黑布的镜子,低声诵念至少一个时辰,内容不明。他手中有一物,据说来自前朝大内,形似罗盘,非金非玉,黑沉无光,师爷称之为——‘指冥’。”
“指冥……”钱掌柜眼中精光大盛,反复咀嚼着这两个字,脸上的贪婪几乎要溢出来,“好!好!这个好!值了!”
他小心翼翼地将梅子敬的话记在心里(或者说,用某种方式“存”了起来),然后挥挥手:“客官,请吧。祝您……今夜宾主尽欢。”
梅子敬不再多言,转身,领着那无面木偶“账房先生”,走出了阴阳当铺。
身后,钱掌柜贪婪而满足的低笑声,隐隐传来,混杂着多宝格上那些“物品”若有若无的呜咽,令人遍体生寒。
街道上,昏暗的天色似乎更沉了。远处酒肆方向,封窗的幽绿光膜,裂痕已经如蛛网般蔓延,岌岌可危。
梅子敬加快了脚步。木偶跟在他身后,关节发出规律而轻微的“咔哒”声,在死寂的街道上,敲打出令人心慌的节奏。
怀里的“言契”所在之处,隐隐传来灼痛。
他知道,有些秘密,一旦当出去,就再也赎不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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