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绿的磷光水母般漂浮着,映得满洞白骨惨惨发亮。那呜咽似的歌声还在岩壁间撞来撞去,撞碎了,又聚拢,像一群不肯散的冤魂,贴着人耳朵眼儿往里钻。
罗桑怀里那东西的嗡鸣声越来越大,滚烫得隔着麂皮口袋都能感到灼人。小喇嘛牙齿得得打战,要不是那嵩死死抓着他胳膊,怕是要瘫进水里去。
“那……那嵩!把东西扔过来!”秦太监泡在水里,头发贴在惨白的脸上,早没了大珰的威严,活像只落汤鸡,眼睛却红得吓人,死死盯着罗桑的胸口,“咱家保你……保你全尸!”
梅子敬没说话,只打了个手势。他带来的三个“夜不收”缓缓拔刀,刀刃在磷光下泛着乌光,成扇形朝那嵩和罗桑逼近。水花被他们划开,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花小乙和阎七浮在稍远些的水面。花小乙那张似笑非笑的脸,在幽绿光影里显得格外诡异。他舔了舔嘴唇,低声道:“七哥,那玩意儿……好像认得这地方?”
阎七没答话,那双空洞的眼睛正盯着岩壁下那个被乱石半掩的缝隙。缝隙里透出的风,带着一股子更陈腐、更阴寒的味儿,像打开了千年的棺材。那几盏引魂的白纸灯笼,已经漂到了缝隙口,晃晃悠悠地,竟从狭窄的石缝里挤了进去,消失在黑暗里。
“路在那边。”阎七的声音干涩得像砂纸磨过,“那东西在指路。”
几乎在他话音落下的同时,罗桑怀里的“多吉扎西”猛地一震!嗡鸣声陡然拔高,变得尖锐刺耳!麂皮口袋竟自己鼓胀起来,像是里面的东西要破囊而出!
“啊!”罗桑惊叫一声,再也抱不住,口袋脱手,掉进水里!
但它没沉下去。
那非金非玉的方形物件,竟浮在水面上,周身流转的温润光泽此刻变成了炽烈的、近乎白炽的光芒,将周围一小片水域照得如同白昼!更奇的是,它不再随波逐流,而是像被什么无形的手牵引着,缓缓地、却坚定地,朝着岩壁下那个缝隙漂去!
“追!”秦太监和梅子敬几乎同时嘶吼。
没人再管那嵩和罗桑了。所有人的眼睛,都像被磁石吸住一样,粘在了那发光漂移的“多吉扎西”上。秦太监的手下、梅子敬的“夜不收”,包括秦太监和梅子敬自己,都疯了似的划水,扑向那光芒。
花小乙和阎七对视一眼,也毫不犹豫地追了上去。花小乙嘴里还念叨着:“乖乖,这是成精了还是咋的?”
那嵩看着瞬间空荡下来的前方水面,又看看自己背后还在渗血的伤口,咬了咬牙。不能待在水里,失血和寒冷会先要了他的命。他拖着罗桑,也朝着缝隙方向艰难地游去。至少,那里看起来有能落脚的地方。
众人你追我赶,很快到了缝隙前。那“多吉扎西”光芒更盛,竟像有生命般,在缝隙口微微一顿,然后“嗖”地一下,钻进了黑暗的缝隙深处,光芒迅速远去,只剩一点尾迹般的微光。
缝隙狭窄,仅容一人匍匐通过,里面堆满坍塌的碎石,爬起来极其费力。但此刻没人犹豫,秦太监的手下抢在前面,用刀鞘扒开碎石,拼命往里钻。梅子敬的人紧随其后。秦太监和梅子敬也顾不得体面,跟在后面爬了进去。
花小乙和阎七落在最后。花小乙正要钻,阎七却拉了他一把,低声道:“等等。”
“等啥?宝贝要没了!”花小乙急道。
阎七没解释,只是侧耳听着缝隙里的动静,又看了看幽暗的水面和四周累累白骨,那双空洞的眼睛里,第一次闪过一丝名为“忌惮”的情绪。“这地方……不对头。跟紧我,别乱碰东西。”
两人这才一前一后钻入缝隙。
那嵩带着罗桑,是最后一个。爬进缝隙的瞬间,阴寒潮湿的气息扑面而来,带着浓烈的土腥和一种难以形容的、仿佛陈旧香料混合着尸蜡的怪味。通道是向下倾斜的,碎石硌得人生疼。背后的伤口每一次摩擦,都带来撕裂般的痛楚,那嵩眼前阵阵发黑,全凭一口气硬撑着。
爬了约莫十几丈,前方忽然开阔了些。那嵩挣扎着抬起头,只见先进入的人都在前面不远处停了下来,挤在一处,火折子的光晃动着,映出一张张惊疑不定的脸。
他拖着罗桑爬过去,挤到人群边缘,朝里一看,也不由倒吸一口凉气。
缝隙尽头,连接着一条人工开凿的甬道!
甬道高约一丈,宽可容两人并行,两侧和头顶都是整齐的青砖砌成,砖缝里长满了黑绿色的苔藓。而更骇人的是,甬道的地面上,密密麻麻,整整齐齐地……码放着无数具完整的白骨!
不是散乱的骨头,是完整的骷髅骨架!一具挨着一具,如同军队列阵,延伸向甬道深处无边的黑暗。所有骷髅都朝着同一个方向——甬道内部,保持着跪拜或匍匐的姿势。有些骷髅身上,还挂着早已朽烂成絮的丝帛碎片,依稀能看出是前朝的服饰式样。
这里,是一个巨大的、用人骨铺就的甬道!一个殉葬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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喜欢河葬请大家收藏:()河葬全本小说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我的娘……”秦太监手下一个侍卫腿一软,差点坐倒在白骨堆上,被秦太监狠狠瞪了一眼。
梅子敬脸色发白,强作镇定,举着火折子仔细照看那些骷髅和青砖。“是前朝早期制式的青砖……看这服饰残片,像是……像是宫人内侍?”他声音有些发颤,“这得多少人……”
“管他多少人!宝贝进去了!”秦太监尖声道,指着甬道深处。那“多吉扎西”的光芒,正在白骨甬道的尽头闪烁着,仿佛在等待,又像在引诱。
“走!”秦太监一挥手,手下侍卫硬着头皮,踩在吱嘎作响的白骨上,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前挪。梅子敬的人也跟了上去。
踩在白骨上的感觉令人毛骨悚然。有些骨头年代太久,一碰就碎,扬起细密的骨灰,呛得人咳嗽。空气中那股陈腐的怪味更浓了。
那嵩忍着恶心和剧痛,也踏上了白骨之路。罗桑紧紧抓着他的手,小脸埋在袖子里,不敢看脚下。
一行人默默前行,只有踩碎骨头的咯吱声和粗重的喘息声在甬道里回荡。走了约莫百步,前方忽然出现了一个拐角。
拐过弯,眼前的景象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甬道在这里变宽了,尽头处,竟是一座小小的、完全由白骨垒砌而成的祭坛!祭坛约莫半人高,上面空空如也。而祭坛后方,是一扇紧闭的、巨大的石门!石门古朴厚重,上面雕刻着繁复的日月星辰、山川河流的图案,还有一些谁也看不懂的古怪符号。
那“多吉扎西”,此刻正静静地悬浮在祭坛上方尺许处,光芒已经变得柔和而稳定,不再移动,只是静静地悬在那里,仿佛在等待着什么。
而在祭坛两侧,白骨堆旁,竟然还站着两排“人”。
不,不是活人。
是干尸。
一共八具,分列两侧。干尸身上的衣物早已烂光,只剩下一层紧紧贴在骨头上的、深褐色的干皮。它们保持着躬身肃立的姿势,头颅低垂,像是在恭迎,又像是在守卫。最诡异的是,它们的眼窝里,竟然镶嵌着两颗幽绿色的、如同猫眼石般的珠子,在“多吉扎西”的光芒映照下,泛着冰冷诡异的光。
“这……这是……”秦太监声音发干。
“殉葬的守卫……或者,祭司。”梅子敬声音艰涩,“看这石门形制,不是墓室,倒像是……祭祀场所,或者……封印之地。”
“管他什么地!东西就在眼前!”秦太监眼中贪婪再起,就要上前去抓那悬浮的“多吉扎西”。
“慢着!”阎七忽然开口,声音嘶哑,“别动!”
秦太监手一顿,回头怒道:“你这病痨鬼,又想耍什么花样?”
阎七没理他,蹲下身,仔细看着脚下白骨的排列和祭坛周围的地面。他用手指捻起一点骨灰,放在鼻下嗅了嗅,又抬头看了看那八具干尸眼窝里的绿珠子,脸色越来越凝重。
“这是‘八凶镇尸阵’。”阎七缓缓道,声音在死寂的甬道里格外清晰,“以八具含怨而死的凶尸为眼,以千百殉葬者的骸骨为基,布下的极阴镇封之阵。那扇门后面,封着的东西,绝不是善类。这‘多吉扎西’……是钥匙,也是饵。”
“钥匙?饵?”花小乙凑过来,“七哥,说清楚点。”
“这阵法,需要至阳至圣之物为‘钥’,才能开启,同时平衡门内的阴煞之气。”阎七指向悬浮的“多吉扎西”,“这东西,显然就是钥匙。但它被放在这里,吸引我们过来,恐怕……是有人,或者有什么东西,想借我们的手,打开这扇门。”
梅子敬脸色一变:“你是说,这是个陷阱?”
“是不是陷阱,不知道。”阎七摇头,“但门后绝对危险。这八具干尸眼里的‘尸魄珠’,怨气极重。一旦阵法被触动,或者有人妄动那‘钥匙’,它们立刻就会‘活’过来。到时候……”他没说下去,但意思谁都明白。
秦太监却冷笑一声:“危言耸听!几具干尸,几颗破珠子,就把你们吓成这样?咱家什么阵仗没见过?‘夜不收’,给咱家取东西!”
梅子敬犹豫了一下,终究抵不过对宝物的渴望,也点了点头。
两个“夜不收”对视一眼,同时蹿出,如同两道黑烟,直扑祭坛上方的“多吉扎西”!
就在他们的手指即将触到那光芒的瞬间——
异变陡生!
祭坛两侧,那八具干尸眼窝里的幽绿珠子,猛地爆发出刺目的绿光!
“咯咯咯咯……”
一阵令人牙酸的、仿佛骨骼摩擦的怪响,从八具干尸身上同时发出!紧接着,在所有人惊恐的目光中,那八具不知沉寂了多少年的干尸,竟然……缓缓地,抬起了低垂的头颅!
深陷的眼窝里,绿光灼灼,如同鬼火,死死锁定了那两个“夜不收”!
干瘪的嘴角,似乎向上扯动了一下,露出一个无比狰狞、无比怨毒的……笑容。
“吼——!”
非人的嘶吼,从八张干瘪的嘴里同时迸发,震得整个甬道嗡嗡作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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喜欢河葬请大家收藏:()河葬全本小说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八具干尸,动了!
它们僵硬却迅疾无比地扑向那两个“夜不收”,枯爪如钩,带着腥风!
两个“夜不收”也是久经战阵的好手,临危不乱,手中短刃翻飞,与扑来的干尸战在一处!刀刃砍在干尸身上,竟然发出金铁交鸣之声,只留下浅浅白痕!
“刀枪不入?!”秦太监惊叫。
“不是刀枪不入,是尸身被阴气淬炼得太久,坚逾铁石!”阎七厉声道,“别碰它们!碰了阴气入体,必死无疑!快退!”
可已经晚了。
甬道狭窄,八具干尸几乎堵死了前后的路。除了祭坛后那扇紧闭的石门,无处可退!
一个“夜不收”躲闪不及,被一具干尸的枯爪抓住肩膀,只听“咔嚓”一声,肩骨碎裂!他惨叫一声,另一具干尸的爪子已经掏向他的胸口!
鲜血飞溅!
另一个“夜不收”也被逼得连连后退,险象环生。
秦太监和梅子敬的手下也乱作一团,有的拔刀上前帮忙,却被干尸轻易拍飞,骨断筋折。惨叫声、怒吼声、金铁撞击声、还有干尸那恐怖的嘶吼,在狭窄的甬道里混成一团,如同地狱奏鸣曲。
那嵩拉着罗桑,紧紧贴在冰凉的青砖墙壁上,躲避着四处飞溅的骨渣和血沫。他背后伤口崩裂,血越流越多,视线开始模糊。
花小乙和阎七背靠背站在一起,脸色也极其难看。花小乙手里扣着暗器,却不敢轻易出手。“七哥,这玩意怎么破?”
“至阳之物!或者……毁了阵眼!”阎七目光急扫,最后落在那悬浮的“多吉扎西”上,“那东西就是阵眼之一!可它也是钥匙……”
就在这时,一直被那嵩护在身后的罗桑,忽然挣脱了他的手。
小喇嘛脸上没了之前的恐惧,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虔诚的、殉道般的决绝。他看着祭坛上悬浮的“多吉扎西”,又看了看那扇巨大的石门,用藏语喃喃念诵着什么。
然后,在所有人惊愕的目光中,他竟一步一步,朝着祭坛,朝着那八具疯狂杀戮的干尸,走了过去!
“罗桑!回来!”那嵩嘶声大喊,想冲过去拉他,却脚下发软,一个踉跄跪倒在地。
罗桑恍若未闻。他走到祭坛边,无视了身旁咫尺之遥的厮杀和飞溅的血肉,缓缓伸出手,握住了那悬浮的、光芒温润的“多吉扎西”。
嗡——
“多吉扎西”光芒大盛,将罗桑整个人笼罩其中。
八具正在疯狂攻击的干尸,动作齐齐一顿!它们猛地转头,八双幽绿的鬼眼,全部盯住了手握“钥匙”的罗桑!
罗桑握着“多吉扎西”,转过身,面对着那扇巨大的石门,脸上露出一种奇异的表情。
他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压过了所有的喧嚣。
他说了一句藏语。
然后,将手中的“多吉扎西”,狠狠地……按向了石门正中央,一个凹陷的、与“多吉扎西”形状完全契合的图案之中!
“不——!”阎七似乎想到了什么,脸色剧变,失声惊呼!
但,已经来不及了。
“咔嚓……”
一声沉重的、仿佛来自远古的机括转动声,从石门内部传来。
紧接着,那扇尘封了不知多少岁月的巨大石门,在刺耳的“轧轧”声中……
缓缓地,向内,打开了。
一股更加阴寒、更加古老、混合着无尽岁月尘埃和某种难以言喻威严的气息,如同实质的潮水,从门后汹涌而出!
门后,是无边的黑暗。
黑暗深处,似乎有两点巨大的、暗金色的光芒,缓缓亮起。
如同……一双沉睡已久的眼睛,正在缓缓睁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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