顺天府衙门在东城江米巷,离羊肉胡同不算远。三更天的京城,街上已经没了行人,只有更夫的梆子声和巡夜兵丁的脚步声。那嵩一行人被官差簇拥着,走在空旷的街面上,火把的光把影子拉得老长,晃在青石板路上,像一群飘忽的鬼。
罗桑脚踝有伤,走不快,几乎是被那嵩半架着走。小喇嘛脸色惨白,嘴唇抿得死紧,眼睛死死盯着脚下,不看任何人。那嵩能感觉到他身体的颤抖,像秋风里的叶子。老苍头跟在后面,佝偻着背,不住地叹气。皮尔斯博士倒是恢复了些精神,蓝眼睛里满是愤怒和困惑,嘴里用洋文嘀咕着“野蛮”、“无法无天”之类的话。
赵捕头走在最前头,腰板挺得笔直,脸上没什么表情。他是老刑名了,知道有些事不能多问,有些话不能多说。今儿这趟差,透着邪性——理藩院的四品官、西藏小喇嘛、死了的江湖人、还有洋人,搅和在一块儿,怎么看都是个烫手山芋。他只管把人带回衙门,交给府尹大人发落。
衙门正门早已关闭,赵捕头领着人绕到西角门。守门的衙役认得他,开了门。一行人穿过黑黢黢的仪门和戒石亭,来到大堂前的院子里。大堂的门紧闭着,檐下挂着“明镜高悬”的匾额,在火把光里幽幽地亮。
“赵头儿,府尹大人已经歇下了,师爷在二堂等着。”一个书办模样的人迎上来,低声说道。
赵捕头点点头,对那嵩拱手道:“那大人,请随我去二堂,录一份口供。其余几位,先请到签押房歇息片刻。”
那嵩知道这是规矩,官场有官场的体统,哪怕他是“苦主”,也得按程序来。他拍了拍罗桑的肩膀,低声道:“别怕,我去去就回。”又对老苍头和皮尔斯使了个眼色,示意他们少安毋躁。
二堂在正堂后头,是个小些的厅堂,布置得素雅些。一个穿着青缎长衫、留着山羊胡子的干瘦师爷,已经坐在书案后等着了。案上点着盏油灯,铺着纸笔。
“那大人,请坐。”师爷站起身,拱了拱手,语气客气,眼神却锐利得像刀子,在那嵩身上刮了一遍,“深夜劳烦大人前来,实非得已。赵捕头说,大人府上遭了匪人?”
“正是。”那嵩在客座坐下,定了定神,将早已想好的说辞缓缓道出,“本官奉理藩院差遣南下,今日方回京。不料夜间竟有匪人潜入宅邸,意欲行刺。幸得本官略通武艺,又有顺天府诸位差官及时赶到,匪首已被其同伙内讧所杀,余者遁逃。此乃歹人猖獗,目无王法,还请府尹大人严查。”
他说得简明扼要,将吴断指的身份、恶人谷的出现、罗桑的来历,一概隐去。只咬定是“匪人袭击朝廷命官”。
师爷一边听,一边用笔在纸上飞快地记录着,偶尔抬头看那嵩一眼,眼神莫测。等那嵩说完,他放下笔,沉吟片刻,道:“那大人,据赵捕头所言,现场除了一具尸首,还有一位西藏小师父,一位西洋人,以及贵府的管家。这……”
“小师父是本官南下途中结识,因身体不适,暂住寒舍调养。”那嵩面不改色,“西洋人皮尔斯博士,是本官友人,亦暂住家中。管家老苍头,乃是本官家人。此三人皆与匪人无关,乃无辜受累。”
师爷点点头,没再追问,转而道:“那具尸首,已由仵作初步查验。死者四十许人,左手小指残缺,身着青布长衫,身上别无长物,只腰间有一铁牌。”他从案下拿出一个托盘,用白布盖着,掀开一角,露出那块乌沉沉的铁牌,上面那个“袁”字在灯光下格外刺眼。
那嵩心头一跳,面上却露出疑惑:“这是……”
“那大人可识得此物?”师爷紧紧盯着他的眼睛。
那嵩摇头:“不识。或是匪人用以表明身份的信物?亦或是栽赃嫁祸之物?本官久在京外,对此等江湖伎俩,不甚了了。”
他推得干干净净。师爷眼中闪过一丝失望,但也没纠缠,将铁牌重新盖好。“既如此,此物暂且由衙门保管。那大人,依例,此案既涉及命案,又牵扯外藩人士与洋人,案情复杂,恐需些时日查证。在案情明了之前,恐怕……要委屈那大人与几位,在衙门暂住几日。”
这是要软禁了。那嵩早有预料。顺天府尹不是傻子,羊肉胡同那摊子事,绝不像他说的那么简单。府尹这是既不想得罪他这个四品京官(何况他还挂着理藩院的差事),又不敢轻易放人,怕担干系,所以用“保护”和“协助调查”的名义,把人扣下,观望风色。
“本官理解。”那嵩拱手,“一切但凭府尹大人安排。只是那位小师父有伤在身,需要静养医治。”
“这个自然,衙门里有医官。”师爷点头,“已为几位安排了厢房,一应用度,衙门供给。委屈之处,还请那大人海涵。”
话说到这份上,那嵩知道再争无益。他站起身:“有劳师爷。”
师爷叫来一个书办,领着那嵩出了二堂,穿过一道回廊,来到衙门西侧的一排厢房。这里通常是给来衙门办事的外地官员或证人暂住的,条件简陋,但还算干净。罗桑、老苍头、皮尔斯已经被安排在两间相邻的屋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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喜欢河葬请大家收藏:()河葬全本小说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那嵩走进罗桑的房间。小喇嘛正坐在床沿,脚踝已经重新包扎过,敷了药。他看见那嵩进来,眼睛亮了一下,随即又黯淡下去,低下头。
“感觉怎么样?”那嵩在床边坐下。
罗桑点点头,用生硬的官话小声道:“好些了。谢谢……大人。”
“别怕,这里暂时安全。”那嵩安慰道,犹豫了一下,还是问道,“你怀里那个东西……到底是什么?为什么那么多人想要?”
罗桑身体一僵,双手下意识地护住胸口,眼神里充满警惕和恐惧。他咬着嘴唇,半晌,才用极低的声音,断断续续地道:“是……是‘多吉扎西’……是……是鹰的眼睛……不能给……不能给坏人……”
多吉扎西?藏语里似乎是“金刚”或“法器”的意思?鹰的眼睛?那嵩想起吴断指说的“雪山神鹰的眼睛”。看来,这东西在藏地佛教中,有着特殊而重要的意义。
“谁让你带着它来京城的?”那嵩又问。
罗桑眼神闪烁,低下头,不肯说了。
那嵩知道问不出什么,叹了口气:“你好好休息。东西收好,不要让人看见。”
他起身,正要离开,罗桑忽然伸手,拉住了他的衣角。小喇嘛抬起头,眼睛里蒙着一层水汽,声音带着哭腔:“大人……我……我想回家……回拉萨……”
那嵩心中一软,拍了拍他的手:“我会想办法,送你回去。”
走出罗桑的房间,那嵩来到隔壁。皮尔斯博士正焦躁地在屋里踱步,看见那嵩,立刻冲上来:“那!这到底是怎么回事?那些野蛮人是谁?为什么袭击我们?还有那些中国官员,他们为什么把我们关在这里?这是非法的!我要向公使馆抗议!”
那嵩揉着眉心,疲惫地道:“博士,冷静。这里是中国,不是欧洲。袭击我们的人,是江湖匪类。官府把我们留在这里,是为了保护我们,也为了调查案情。你安心住下,我会处理。”
“处理?怎么处理?”皮尔斯激动道,“我的仪器都毁了!那些珍贵的读数!还有那个邪恶的瓶子!都被那些该死的太监拿走了!”
那嵩眼神一凛:“博士,慎言。”他看了看门外,压低声音,“在这里,隔墙有耳。关于清江浦的一切,关于那个瓶子,忘掉它。对你,对我,都好。”
皮尔斯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但看到那嵩严肃的表情,最终颓然坐下,抱着头,不再说话。
安抚好皮尔斯,那嵩又去看老苍头。老人受了惊吓,精神萎靡,那嵩嘱咐他好好休息,便回到了自己的房间。
房间里只有一张硬板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桌上点着一盏油灯,灯芯噼啪作响。那嵩和衣躺在床上,望着黑黢黢的房梁,毫无睡意。
今天一天,发生了太多事。碧云寺的追逐,土地庙的惊魂,羊肉胡同的厮杀,顺天府的软禁……像走马灯一样在脑子里转。吴断指死了,金老板和苏三娘跑了,恶人谷暂时退却,但绝不会罢休。顺天府看似把他保护起来,实则是扣为人质,等着看各方反应。
袁世凯那边,梅子敬知道他失手了吗?醇王府呢?秦太监带着“怨髓”回京,现在何处?白莲教的柳随风,又藏在哪个角落?
还有罗桑,和他怀里那个神秘的“多吉扎西”。那东西,像一块磁石,吸引着所有的目光和恶意。
自己现在被困在这顺天府衙,看似安全,实则如同困兽。下一步,该怎么办?
他正苦思对策,忽然,窗外传来极轻微的“嗒”一声,像是小石子落在瓦片上。
那嵩猛地坐起,手按向腰间——短刃已经被官差收走了。
他屏住呼吸,盯着窗户。窗户是纸糊的,外面黑漆漆一片。
片刻,又一声“嗒”。
这次更近了些,像是就在窗棂上。
那嵩慢慢挪到窗边,侧耳倾听。窗外有极其轻微的、几乎难以察觉的呼吸声。
不是官差。官差不会这样鬼鬼祟祟。
他深吸一口气,伸出手指,在窗纸上,轻轻捅了一个小洞。
一只眼睛,正贴在窗外,朝里窥视!
那嵩吓了一跳,猛地后退一步。
窗外那人似乎也察觉被发现了,呼吸声一滞。
紧接着,一张小小的、叠成方块的纸片,从窗纸的破洞里塞了进来,飘然落在桌上。
然后,窗外那轻微的呼吸声和存在感,迅速远去,消失在夜色里。
那嵩等了一会儿,确认外面没人了,才快步走到桌边,拿起那张纸片。
纸很薄,是上好的宣纸。展开,上面只有一行娟秀的小字:
“明日巳时,府尹升堂。有人欲以‘私通外藩、图谋不轨’之罪参你。早作准备。”
没有署名。
那嵩捏着这张纸条,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脊椎骨窜上来。
私通外藩?图谋不轨?
这罪名,足以让他丢官罢职,甚至……掉脑袋!
是谁?醇王府?还是……袁世凯的政敌?抑或是,其他想趁机浑水摸鱼的势力?
这张纸条,又是谁送的?是警告?还是……另一个陷阱?
他走到窗边,看着外面沉沉的夜色。
顺天府衙的围墙很高,挡住了大半天空。
只有一弯残月,冷冷地挂在天边,洒下清辉,照在院子里那棵老槐树上,投下斑驳诡异的影子。
风起了,吹得窗纸哗啦轻响。
要变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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