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葬 第240章 墟中息

黑暗吞噬了身后平台的厮杀声，只留下空洞的回响和自身粗重的喘息。老鱼头背着陈渡，感觉背上的人像一块浸透了水的石头，冰冷而沉重。钟伯举着那盏光线愈发微弱的石灯，昏黄的光晕在残垣断壁间跳跃，勉强照亮脚下坎坷的路。

这是一片比外面祭坛和碑林更加残破的区域。巨大的梁木如同巨兽的骨骸，横七竖八地倒塌，断裂处露出尖锐的木刺。碎石和瓦砾堆积如山，踩上去发出令人不安的碎裂声。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尘埃和千年不散的霉腐气味，几乎让人窒息。

三娘紧紧抱着丫蛋，丫蛋似乎哭累了，把小脸埋在三娘颈窝里，只剩下细微的抽噎。孟婆婆由李老汉搀扶着，深一脚浅一脚，嘴里念诵的声音低不可闻，只剩下疲惫。李二狗吊着胳膊，惊恐地回头张望，生怕追兵突然从黑暗中冒出来。

“找个地方……歇口气……”钟伯喘息着说道，他的年纪也不小了，一番搏杀和奔逃，体力消耗巨大。

老鱼头点点头，目光在废墟中扫视，最终落在一处相对完整的、由巨大石块垒砌的角落。那里似乎是一个坍塌偏殿的夹角，上方有几块巨大的石板交错搭着，形成了一个勉强可以遮身的狭窄空间，像个天然的避难所。

“去那边。”

几人互相搀扶着，挪到那石夹角下。老鱼头小心翼翼地将陈渡平放在相对干燥的地面上。陈渡依旧昏迷不醒，脸色苍白得吓人，嘴唇没有一丝血色。

钟伯立刻蹲下身，仔细检查。他解开陈渡湿透的衣襟，用手按压他的胸腹，又凑近听他的呼吸和心跳。

“怎么样？”三娘跪坐在旁边，声音颤抖，眼泪止不住地流。

钟伯眉头紧锁，脸色凝重：“外伤不显，但内里……伤得不轻。那一下撞击，恐怕震伤了肺腑。气息很弱，脉象也乱……”他叹了口气，“眼下没有药，只能先护住心脉，等他自行苏醒。能不能熬过去……看他的造化了。”

三娘闻言，眼泪流得更凶，却死死咬住嘴唇，不让自己哭出声来，怕惊扰了昏迷的丈夫，也怕引来追兵。她用手帕，蘸着身上仅存的一点还算干净的内衫布料撕下的布条，小心地擦拭陈渡脸上的血污和冷汗。

丫蛋也凑过来，用小手轻轻摸着陈渡冰冷的脸，带着哭腔小声唤着：“爹……爹你醒醒……”

老鱼头靠在冰冷的石壁上，大口喘着气，检查着自己身上几处火辣辣的伤口。李老汉瘫坐在地上，望着来路的方向，眼神空洞。孟婆婆则直接靠着石头滑坐在地，闭着眼，胸膛剧烈起伏。李二狗抱着受伤的胳膊，缩在角落里，身体还在微微发抖。

绝望和疲惫，如同这废墟上的尘埃，厚重地覆盖在每一个人心头。

“那石头……被那疯子抢走了……”李二狗忽然低声说了一句，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沉默。

没人接话。河图石，那引发了一切灾祸、似乎又关乎着某种巨大秘密的物件，此刻落入了疯癫的吴念清手中，后面还跟着如狼似虎的黑蝰和老葛。结局可想而知。

“丢了……也好……”老鱼头哑着嗓子，望着头顶石缝间透下的、不知来自何处的微弱反光，“那东西……是祸根。拿了它，就没过过一天安生日子。”

钟伯默默地点了点头。或许，失去了河图石，他们这些普通人，才能从这跨越百年的诡异漩涡中挣脱出来？尽管，此刻他们依旧深陷在这绝地。

时间在黑暗中缓慢流逝。石灯的光晕越来越暗，灯油即将燃尽。

就在这时，昏迷中的陈渡，喉咙里忽然发出一声极其轻微、如同呛水般的“嗬”声，眉头紧紧皱起，似乎陷入了某种极痛苦的梦魇。

“渡哥！”三娘惊喜地低呼，连忙俯下身。

陈渡的眼皮剧烈颤动了几下，终于艰难地睁开了一条缝。视线模糊，只能看到头顶交错石板的阴影，和一张凑得很近的、布满泪痕的、熟悉的脸庞。

“秀……秀姑……”他声音嘶哑干涩，几乎听不清。

“是我！是我！渡哥，你醒了！”三娘喜极而泣，紧紧握住他冰凉的手。

老鱼头和钟伯也立刻围了过来。

陈渡的眼神涣散，过了好几息才慢慢聚焦。他尝试动一下，胸口立刻传来一阵撕裂般的剧痛，让他忍不住闷哼一声，额头上瞬间渗出冷汗。

“别动！”钟伯连忙按住他，“你内腑受伤，不能乱动。”

陈渡喘了几口粗气，艰难地转动脖颈，看了看周围的环境和一张张关切而疲惫的脸。记忆如同破碎的潮水，慢慢涌回脑海——插入河图石，刺目的蓝光，狂暴的能量冲击，剧痛，然后……黑暗。

“石头……”他声音微弱地问道。

“被……被吴念清抢走了，黑蝰和老葛都追过去了……”三娘哽咽着回答。

陈渡沉默了片刻，眼中闪过一丝复杂难明的神色。是解脱？还是……未尽的不甘？他自己也说不清。他感受着胸口那空落落的位置，多年来，河图石一直贴身存放，早已成了习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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喜欢河葬请大家收藏：()河葬全本小说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这……是哪里？”他换了个问题，声音依旧虚弱。

“像是以前水衡官署的居住区或者工坊，塌得不成样子了。”老鱼头答道，“我们暂时躲在这里，外面……还不消停。”

陈渡微微点头，不再说话，节省着体力。他闭上眼睛，感受着身体的状况，确实糟糕透顶，每一次呼吸都带着隐痛。但他必须尽快恢复，不能成为大家的拖累。

石灯的光晕终于跳动了几下，彻底熄灭了。

黑暗，如同实质般笼罩下来。只有彼此粗重的呼吸声，证明着他们还活着。

在这绝对的黑暗和寂静中，远处，那锁龙枢方向传来的低沉呜咽声，似乎变得更加清晰了。而且，隐隐约约地，似乎还夹杂了一些……别的，更加细微、更加令人不安的声响。

像是……许多双脚，踩在碎石上的声音？又像是……某种沉重的、湿漉漉的东西，在地上拖行的摩擦声？

声音很遥远，很模糊，断断续续，却让这废墟深处的黑暗，平添了无数鬼魅的想象。

“你们……听到了吗？”李二狗的声音带着哭腔，在黑暗中响起，充满了恐惧。

没有人回答。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竖起了耳朵。

那细微的声音，却又消失了。只剩下锁龙枢那永恒不变的、如同背景噪音般的低沉呜咽。

是错觉吗？

还是……这沉没了百年的水府深处，除了他们和那些追兵，真的……还有别的东西醒了过来？

陈渡在黑暗中，缓缓睁开了眼睛。他的视力在慢慢适应这浓稠的黑暗，虽然看不清什么，但他“渡亡人”的直觉，让他感受到了一种不同于追兵杀气的、更加阴冷、更加古老的……“注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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