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葬 第96章 疤脸

那小女孩的声音怯生生的，像风中随时会熄灭的小火苗。阿青看着她那双因为瘦弱而显得格外大的、却空洞无神的眼睛，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

“嗯，我们从北边来的。”阿青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温和些。

小女孩往前蹭了一小步，脏兮兮的小手攥着破旧的衣角：“外面……外面是什么样的？我娘说，外面有吃不完的白面馍馍，是真的吗？”

吃不完的白面馍馍？阿青鼻子一酸。她想起运河边自家那个虽然清贫但还算温饱的小院，想起爹娘，想起这一路见过的易子而食、饿殍遍野。她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外面……也有很多坏人。”她最终只能这么说。

小女孩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眼神依旧茫然。“狗蛋哥说，等他长大了，就带我和娘去外面找爹。”她小声说，带着一种不切实际的憧憬。

阿青心里更难受了。这时，一个面容憔悴的妇人急匆匆地从一间土屋里跑出来，一把拉住小女孩，对着阿青歉意又惶恐地笑了笑，赶紧把孩子拽回了屋里，仿佛阿青是什么瘟疫。

阿青看着那扇关上的破木门，站在原地，许久没有动弹。

下午，老哑巴从杨老爹那里回来，脸色比早上更加凝重。

“问清楚了。”他嘶哑地对阿青说，“往南，必须过‘死人沟’主沟。沟里有三条路，两条明路都被‘座山雕’（‘保乡团’头子）和‘鬼见愁’的人占着，设了卡子。只剩一条几乎没人走的‘野狐径’，在沟西头的乱葬岗后面，路险，听说……不太平。”

“不太平？”阿青心里一紧。

“嗯。”老哑巴点了点头，“有狼群，还有……一些别的传言。”他没有细说，但眼神里的忧虑说明了一切。

野狐径，听起来就不是什么好路。

“石根……会跟我们一起走吗？”阿青问。

老哑巴望向村外的树林，摇了摇头：“不知道。他有他的顾虑。”

傍晚，石根果然又悄无声息地出现了，依旧躲在树林边缘。这次他带来了一只处理好的野兔。老哑巴用杨老爹家借来的破锅，在窝棚外生了一小堆火，把兔子烤了，分给阿青一大半，自己只留了一小部分。

肉的香气引来了几个村里孩子的窥视，他们躲在远处的屋角，眼巴巴地看着，却不敢靠近。阿青看着手里焦香的兔肉，又看看那些面黄肌瘦的孩子，怎么也咽不下去。她撕下两条兔腿，走过去想递给那几个孩子。

孩子们却像受惊的兔子，一哄而散。

阿青拿着兔腿，僵在原地，心里说不出的难受。

“给他们吧，放在那儿就行。”杨老爹不知何时走了过来，叹了口气，“娃娃们怕生，也……不敢随便接外人的东西。”

阿青默默地把兔腿放在一块干净的石头上。

杨老爹看着跳跃的火光，又看了看沉默烤火的老哑巴和树林边缘模糊的石根身影，犹豫了一下，压低声音对老哑巴说：“老哥，听我一句劝，能走……就早点走吧。这杨树屯，不是什么好地方。”

老哑巴抬起浑浊的眼睛看着他。

杨老爹脸上露出一丝恐惧：“前几天，沟那边过来几个人，在屯子里转了一圈，眼神凶得很，打听有没有生人过来……我看，像是‘鬼见愁’的探子。”

老哑巴和阿青的心同时一沉。“鬼见愁”的触角，竟然伸到了这么偏僻的地方？

“他们……还在附近？”老哑巴嘶哑地问。

“说不准。”杨老爹摇了摇头，“那些人神出鬼没的。你们明天一早就走吧，走野狐径，虽然险，总比被他们撞上强。”

就在这时，村口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狗吠和喧哗声！

几人脸色都是一变！老哑巴迅速用土掩灭火堆，示意阿青和杨老爹躲进窝棚。他自己则抄起断橹，闪身贴到窝棚门口的阴影里。树林边的石根，也瞬间隐没了身形。

只见村口方向，火把晃动，五六个骑着瘦马、穿着杂乱但带着兵刃的汉子，骂骂咧咧地闯进了村子！为首一人，脸上从眉骨到嘴角有一道狰狞的刀疤，在火把的光线下如同蠕动的蜈蚣，正是之前在渡口出现过的那个“疤脸”！

他们怎么找到这里的？！

“屯子里的人都给老子滚出来！”疤脸勒住马，声音粗嘎地吼道，带着一股戾气，“老子是‘鬼见愁’座下巡山队！搜查逃犯！”

村民们被这阵势吓坏了，哆哆嗦嗦地从屋里出来，聚在空地上，鸦雀无声。

杨老爹脸色惨白，对窝棚里的老哑巴和阿青使了个眼色，示意他们千万别出声。

疤脸骑在马上，目光像刀子一样在村民惊恐的脸上扫过。“前几天，有没有一老一少，带着个丫头，从北边过来？老的使一把怪模怪样的断橹！”

窝棚里，阿青吓得浑身发抖，紧紧捂住自己的嘴。老哑巴的身体绷得像一块铁，握着断橹的手因为用力而微微颤抖。

村民们面面相觑，无人敢答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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喜欢河葬请大家收藏：()河葬全本小说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妈的！都哑巴了？”疤脸旁边一个喽啰扬起马鞭，抽在离他最近的一个老人身上，老人惨叫一声，跌倒在地。

“说不说？不说老子今天屠了你们杨树屯！”疤脸厉声威胁，拔出了腰间的佩刀。

恐惧像瘟疫一样在村民中蔓延。

就在这时，之前那个和阿青说过话的小女孩，被她母亲死死搂在怀里，似乎被这恐怖的场面吓坏了，下意识地伸出一根小手指，颤巍巍地指向了阿青他们藏身的窝棚方向！

虽然她立刻就被她母亲把手指按了下去，但那个细微的动作，还是被眼尖的疤脸捕捉到了！

疤脸脸上露出一丝狞笑，一挥手：“搜那边！”

几个喽啰立刻如狼似虎地朝着窝棚扑来！

完了！

老哑巴眼中闪过一丝决绝，他知道躲不过去了。他低声对阿青急速说道：“躲到柴草堆最里面！无论听到什么，别出来！”

然后，他猛地一脚踹开窝棚那扇破门，手持断橹，如同煞神般冲了出去，正好迎上那几个冲来的喽啰！

“老东西，果然是你！”疤脸看到老哑巴，不惊反喜，催马就冲了过来，“给我拿下！”

老哑巴毫不畏惧，断橹挥舞，势大力沉，直接将冲在最前面的一个喽啰连人带刀砸飞出去！但他毕竟年纪大了，旧伤未愈，面对数名悍匪的围攻，立刻陷入了苦战。刀光闪烁，断橹呼啸，场面瞬间乱成一团。

窝棚里，阿青按照老哑巴的吩咐，拼命往那堆散发着霉味的柴草堆深处钻去，心脏快要跳出胸腔。她听到外面兵刃交击的声音、怒吼声、惨叫声，还有疤脸那嚣张的狞笑。

“老家伙还挺能打！可惜啊，今天就是你的死期！”

就在这时，异变再生！

一道黑影，如同鬼魅般从窝棚后方、村民视线的死角猛地窜出！是石根！他手中握着那根削尖的木矛，速度快得惊人，目标直指骑在马上的疤脸后心！

疤脸也是久经厮杀，感觉到背后恶风袭来，想也不想，猛地一勒缰绳，战马人立而起！

石根的木矛擦着马鞍刺空！但他毫不停留，落地瞬间如同狸猫般翻滚，短刀已然在手，划向马腿！

战马吃痛，嘶鸣着将疤脸掀下马来！

疤脸狼狈地滚落在地，又惊又怒，他没想到这穷乡僻壤还有如此高手！“妈的！还有同伙！一起宰了！”

众喽啰立刻分出一半人围攻石根。石根身形矮小灵活，在人群中穿梭，短刀神出鬼没，专攻下三路，一时间竟让那些喽啰手忙脚乱。

老哑巴压力稍减，但他已是强弩之末，身上又添了几道伤口，喘息如牛。

混乱中，谁也没注意到，那个之前指认窝棚的小女孩的母亲，趁乱拉着孩子，偷偷溜回了自家屋里，死死关上了门。

战斗异常惨烈。老哑巴和石根虽然骁勇，但对方人多，而且都是刀头舔血的悍匪。很快，老哑巴就被一刀劈在背上，踉跄倒地。石根为了救他，大腿也被划开一道深可见骨的口子，动作顿时慢了下来。

“捆起来！”疤脸从地上爬起来，抹了把脸上的灰，恶狠狠地吩咐。

几个喽啰上前，用绳索将重伤的老哑巴和石根死死捆住。

疤脸走到窝棚前，看着里面黑黢黢的柴草堆，脸上露出淫邪而残忍的笑容：“还有个小的？给老子搜出来！”

两个喽啰提着刀，狞笑着走进窝棚。

阿青蜷缩在柴草堆最深处，听着越来越近的脚步声和粗重的喘息，绝望地闭上了眼睛。

就在一个喽啰的手即将触碰到柴草堆的瞬间——

“住手！”

一声苍老却带着决绝的怒吼响起！

是杨老爹！他不知从哪里来的勇气，拄着拐杖，颤巍巍地挡在了窝棚门口，老泪纵横：“军爷！行行好！她还是个孩子！你们要抓就抓我老头子！求你们放过她吧！”

疤脸愣了一下，随即嗤笑道：“老不死的，滚开！不然连你一起宰了！”

“军爷！她真的什么都不知道啊！”杨老爹扑通一声跪了下来，磕头如捣蒜，“你们不是要找什么‘货’吗？我……我告诉你们一个秘密！关于这‘死人沟’的秘密！只求你们放过这孩子和屯子里的人！”

疤脸眼神一动，示意那两个喽啰暂时停下。“哦？什么秘密？说来听听，要是值钱，老子或许可以考虑。”

杨老爹抬起头，脸上混杂着恐惧和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他指向村子西头那片黑黢黢的乱葬岗：

“野狐径……不能走！那里面……有‘山魈’！吃人的山魈！前几天，屯子里两个后生不信邪，进去了，再没出来！尸骨都没找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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