瀚沙戮天 第85章 铁锈

正月初十的午后，风雪虽止，寒意却像淬过火的刀锋，直往骨头缝里钻。天工城巨大的钢铁骨架在积雪重压下沉默着，蒸汽管道喷吐的白烟在铅灰天幕下凝成一道道凝固的伤疤。青篁苑竹楼内，炉火哔剥，凌峰站在窗边，目光穿透薄雾与钢铁的丛林，投向下方港口深处那扇已无声关闭的金属巨闸。

黑龙旗……二十道冰冷的玄色身影，尤其是那位背负无锋重剑、煞气凝如实质的敖烬，带来的压力并未随闸门闭合而消散，反而像一块万载寒铁沉甸甸地压在心头。四品巅峰的威压，那是真正踏足山巅、俯瞰众生的境界，与江上遭遇的五品高手有着云泥之别。腰间黑葫芦内那团流沙金核心，似乎也感受到了这股来自外界的、纯粹而凛冽的杀伐之气，传递出一丝极其细微的、带着警惕的悸动。

“凌大哥，喝口热汤吧。”小雀儿的声音打破了凝滞。她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肉羹过来，小脸在炉火映照下显得格外认真，新做的鹅黄小袄衬得她像一簇小小的暖阳。她腰间，那枚靛蓝色的香囊紧贴着藏“银蛇”软剑的位置，成了她小小的护身符。凌峰接过碗，滚烫的温度从粗陶碗壁传来，稍稍驱散了指尖的寒意。肉羹的香气在冰冷的空气中弥漫开一丝活气。

“秦公子说那些人好凶，像…像没有活气的石头。”小雀儿挨着凌峰站到窗边，也望着那扇巨闸的方向，小手无意识地攥紧了袖口，“凌大哥，他们…是冲着那些大桶子来的，对吧？” 她指的是仓库里那一百零八桶流金沙。

“嗯，陛下的刀，专为镇守重器而来。”凌峰声音低沉，喝了一口热汤，暖流顺着喉咙滑下，却化不开眉宇间的沉凝，“只要我们不靠近，便是安全的。”

话音未落，竹楼外再次传来脚步声。秦珏去而复返，脸色比刚才更白了几分，眉宇间带着一股难以掩饰的疲惫和凝重。他推门进来，带进一股凛冽的寒气，反手将门关紧，仿佛要将外面那无形的压迫感也隔绝在外。

“凌兄弟，小雀儿姑娘，”秦珏的声音有些干涩，他搓了搓冻得发红的手，在炉边坐下，“墨老那边…刚送走敖统领，就立刻让我过来一趟。有…要紧事。”

凌峰放下碗，目光沉静地看向他：“秦兄请讲。”

秦珏深吸一口气，似乎在组织语言，最终选择开门见山：“两件事。第一，陛下有旨，命荆襄总督府、江陵府并沿途州郡，全力筹备开春后上缴帝都的岁贡！所有贡品，务必于二月二十日前，汇集于江陵府大仓！” 他顿了顿，加重语气，“数量…是往年荆襄贡额的三倍！”

“三倍？！”小雀儿失声轻呼，大眼睛里满是震惊。她知道这意味着什么——难以想象的庞大人力物力调动，无数匠师夜以继日的赶工，整个荆襄地界都要被这“三倍岁贡”的重担压得喘不过气！

“是，三倍。”秦珏苦笑，眼中带着深深的无奈，“墨老下了死命令，工阁库藏优先筛选，不足部分，匠师日夜赶工，材料由荆襄总督府负责筹措。神工、锻锋两位长老已经去清点库藏，调拨人手了。接下来这段日子，整个天工城怕是要彻底变成一座不眠不休的大工坊。” 他仿佛已经看到了未来一个月炼炉不息、锻锤震天、人人熬红双眼的景象。这是阳谋，用海量的、价值不菲的岁贡堆积成巨大的障眼法，将那真正的一百零八桶流金沙藏匿其中。

凌峰沉默地点点头。帝王心术，明修栈道，暗度陈仓。这泼天的财富与随之而来的漩涡，终究将裹挟着无数人前行。

秦珏看着他，喉头滚动了一下，接下来的话似乎更加难以启齿，声音也压低了几分：“第二件事…是关于凌兄弟你的。”他停顿片刻，迎着凌峰沉静却锐利的目光，一字一句道：“陛下临时口谕，命：沙民凌峰，于二月二十，随贡队及押运卫队，一同进京面圣！”

“面圣？！”这一次，连凌峰也无法保持完全的平静，瞳孔骤然收缩！一股冰冷的寒意瞬间从尾椎骨窜上头顶，比窗外的朔风更甚！黑龙旗的关注尚可理解为职责所在，但这直接来自九重宫阙的召唤，点名“沙民”身份，让他二月二十必须出现在江陵府大仓……这绝不是简单的论功行赏！

“墨老也是刚刚才接到敖统领传达的口谕。”秦珏语速加快，带着一丝急切，“墨老当场就惊住了！他让我转告你，此事…福祸难料，京城是龙潭虎穴，天子脚下，一步踏错便是万丈深渊！但旨意已下，没有转圜余地，逾期不至，便是抗旨大罪！” 他眼中满是忧虑，“墨老还说…陛下特意点明‘沙民’身份，或许与你开启宝库的血脉有关，也或许…与那团消失的流沙金核心有关。无论如何，务必万分小心！”

进京面圣！沙民身份！流沙金核心！

这几个词如同重锤，狠狠砸在凌峰心湖，激起滔天巨浪。腰间的黑葫芦仿佛瞬间重了千斤，沉甸甸地坠着。皇帝的关注如同一张无形的大网，在他毫无防备之时，已悄然笼罩下来。是福？是祸？是登天梯？还是鬼门关的开端？巨大的未知与压力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将他淹没。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喜欢瀚沙戮天请大家收藏：()瀚沙戮天全本小说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小雀儿更是小脸煞白，下意识地抓住了凌峰的胳膊，大眼睛里充满了恐惧和茫然：“凌大哥…要去…去皇帝住的地方？那么远…那么危险…” 京城对她而言，是遥远传说中布满吃人怪兽的恐怖之地。

凌峰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翻腾的心绪。恐惧无用，慌乱只会死得更快。他看向秦珏，声音恢复了一贯的沉静，甚至带着一丝奇异的稳定：“墨老费心了。请转告墨老，凌峰知道了。二月二十，江陵府大仓，我必准时抵达。” 没有疑问，没有抱怨，只有平静的接受。

秦珏看着凌峰瞬间收敛的情绪，心中暗赞一声好定力。他点点头：“好，我一定带到。另外，”他语气稍缓，“墨老让我告诉你，关于神兵淬炼之事，他已与敖统领协调妥当。‘地肺火眼’开启时间，定在正月十五，上元佳节！地点就在‘神工阁’最核心的‘千钧瀑’下方！所需辅材清单，我已带来。” 他从怀中取出一卷薄薄的、非纸非皮的淡金色卷轴，递给凌峰。

凌峰接过卷轴，入手微沉，带着墨老身上特有的机油与金属混合的气息。展开一看，上面密密麻麻罗列着数十种材料名称，后面标注着所需份量和天工阁库藏编号。从顶级的“星辰砂碎屑”、“地火炎晶”，到相对常见但品质要求极高的“寒铁精英”、“百年沉木炭”，甚至还有几味特殊的药引，如“千年石钟乳”、“冰蚕丝”，显然是用于淬火液的调和。林林总总，包罗万象，足见墨老兑现承诺的诚意。

“墨老说，清单上所有材料，工阁库藏随你取用！若有特别需求，只要库里有，也尽管开口！”秦珏补充道，“正月十五，午时三刻，地肺火眼火力最盛，千钧瀑水力最雄，是淬炼的最佳时机！墨老会亲自为你操持炉火，把握火候！”

正月十五！上元佳节！

这个时间点如同一道分水岭，将眼前的短暂休憩与未来的凶险征途清晰地划分开来。淬炼神兵，是提升实力应对未知的关键一步；而进京面圣，则是悬在头顶、不知何时落下的利剑。

“有劳墨老，有劳秦兄。”凌峰郑重收起卷轴，抱拳致谢，“凌峰定当全力以赴，不负厚望。”

秦珏起身：“贡品之事千头万绪，墨老那边离不开人，我先回去了。凌兄弟，小雀儿姑娘，保重！正月十五，神工阁见！”他不再多言，匆匆离去，身影很快消失在覆雪的悬空廊桥尽头。

竹楼内再次安静下来，只剩下炉火的噼啪声和窗外隐约传来的、属于天工城这座庞大机器的低沉嗡鸣。那嗡鸣似乎比往日更急促、更沉重了些，仿佛在为即将到来的、三倍岁贡的疯狂赶工奏响序曲。

“凌大哥…”小雀儿的声音带着哭腔，小手紧紧抓着凌峰的衣袖，仰着小脸，大眼睛里水光盈盈，“我们…我们不去京城好不好？那里好远，好多人，好可怕…秦姨说过的，皇帝…皇帝会杀人的…”

凌峰蹲下身，平视着小雀儿满是恐惧的眼睛。他伸手，轻轻擦掉她眼角将落未落的泪珠，声音前所未有的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小雀儿，怕没有用。旨意已下，抗旨是死路。这条路，我们必须走。”

他顿了顿，目光投向窗外那钢铁的丛林，眼神锐利如刀锋：“但凌大哥答应你，无论前面是龙潭虎穴，还是刀山火海，我都会带你闯过去！我们会一起活着，去百草谷看秦姨，去看满山的花。”

他轻轻拍了拍小雀儿的肩膀：“现在，哭没有用。我们要做的，是准备好一切能让我们活下去的东西！”

“活下去…”小雀儿喃喃重复着这三个字，眼中的恐惧和茫然，如同被投入石子的水面，剧烈地波动着，然后，一种超越年龄的坚韧与决绝，如同水底沉石般缓缓浮现、沉淀下来。

她猛地用手背狠狠擦干眼泪，小脸上还带着泪痕，眼神却已变得像淬过火的精铁，亮得惊人：“嗯！活下去！凌大哥，我…我能做什么？”

凌峰看着眼前这个瞬间褪去稚弱、如同绷紧弓弦般的小小身影，心中既酸涩又欣慰。他指了指秦珏留下的材料清单：“淬炼‘破浪’的材料有墨老准备，我们不用操心。但进京之路，千里迢迢，押运队伍再庞大，也难保没有凶险。蜂巢、蛇教余孽、甚至可能出现的觊觎流金沙的亡命徒…我们需要更多保命的手段！”

他的目光落在小雀儿腰间那个装着毒药和暗器的储物袋上：“你配的药，你的暗器，就是我们手里最锋利的刀！碧娆的‘蛇涎蚀骨散’只剩小半瓶了，飞镖也损耗不少。秦姨给你的册子，上面的方子…我们需要更多！更厉害！”

小雀儿眼睛骤然亮起，如同点亮了两颗寒星！恐惧被强烈的责任感和一种“我能帮上凌大哥”的迫切渴望瞬间驱散。她重重点头，小脸上满是郑重：“我明白了！凌大哥放心！药！毒！暗器！交给我！” 这一刻，她不再是那个需要被保护的小丫头，而是成了并肩作战不可或缺的同伴。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喜欢瀚沙戮天请大家收藏：()瀚沙戮天全本小说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她没有丝毫犹豫，立刻跑回自己睡觉的小隔间，从储物袋最里层翻出那本秦红玉所赠、用厚油纸仔细包裹的药方小册子。册子扉页上，“百草毒理手札·瞿青娥授，秦红玉录”几个娟秀小字映入眼帘。她盘膝坐在地板上，借着窗外的天光，神情无比专注地翻阅起来，小小的手指在那些复杂的药名、配比和炮制方法上快速划过，口中念念有词，大脑以前所未有的速度运转、筛选。

“蛇涎蚀骨散主材是碧磷蛇毒，极难补充…替代方…‘七步倒’融合‘腐骨草’提纯？不行，毒性太烈不易控制…”

“‘百爪挠心粉’材料相对常见，赤蝎粉、痒痒藤花粉…坊市应该能买到！这个要多配！”

“烟雾弹…硫磺、硝石、再加上干透的‘**蕈’粉末？对！这个好！材料好找，效果强！”

“还有秦姨给的‘冰蟾砂’！那么一点，太珍贵了…不能直接用，得想办法掺进普通毒粉里，提升毒性又不浪费…”

她看得极快，时而蹙眉思索，时而恍然大悟，小小的身体里爆发出惊人的专注力。凌峰没有打扰她，只是静静地看着，眼中带着赞许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心疼。

约莫半个时辰后，小雀儿猛地合上册子，小脸上带着胸有成竹的光芒。她飞快地拿出纸笔，趴在小几上，刷刷刷写下几行字。字迹虽稚嫩，却清晰有力：

【急需采购】：

赤蝎粉（上品）二两

痒痒藤花粉（干）三两

硫磺（精炼）一斤

硝石（提纯）一斤

**蕈（干透磨粉）半斤

精钢柳叶镖胚（未开锋）三十枚

淬毒用“黑寡妇”蛛毒原液一小瓶

“醉仙桃”干花十朵

“软筋草”根茎（晒干）半斤

【清点库存】：

乌头草粉、醉鱼花花蕊、七步倒原液（听风阁所得）

冰蟾砂（少量）、雪魄花籽（少量）——秦姨赠

普通解毒丸、金疮药（存量）

写完后，她将纸条递给凌峰：“凌大哥，你看！这些是坊市能买到的。赤蝎粉、痒痒藤花粉配‘百爪挠心粉’；硫磺、硝石、**蕈粉配发烟弹；镖胚和蛛毒用来淬毒补充飞镖。醉仙桃和软筋草根，我要试试改良‘软筋散’，让它起效更快！” 她指着“冰蟾砂”和“雪魄花籽”，“这两样太珍贵，我想试试能不能把它们的一点粉末融进普通毒粉里，或者做成几颗威力极大的保命丸子！”

思路清晰，目标明确。凌峰看着纸条上娟秀的字迹，仿佛看到了一个初露锋芒的毒术大师在快速成长。他点点头：“好，按你的想法来。银子够吗？”

小雀儿立刻掏出那个粗布钱袋，哗啦一下将里面的散碎银子和铜钱全倒在桌上，小脸严肃得像个小账房：“之前剩三十三两七钱，加上秦珏公子昨天送来的过年份例八十两，一共一百一十两七钱！买这些材料应该够了！精钢镖胚和蛛毒可能贵点，但硫磺硝石**蕈都是常见货，便宜！”

喜欢瀚沙戮天请大家收藏：()瀚沙戮天全本小说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