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龙城外雪原上寒风凛冽,虚闾权高坐观台,各部贵族围聚四周,目光或好奇或轻蔑。於衍已骑在马上,手持一石硬弓,箭囊饱满。数百匈奴人围观这场特殊的比试。怀柔换上匈奴骑装,翻身上马——那是於恒生前最爱的坐骑“追风”,虚闾权特意赐给她的。马儿似乎认出了她,温驯地低下头蹭了蹭她的掌心。怀柔轻轻拍了拍它的脖颈,感受到皮毛下温热而有力的肌肉起伏。
“可敦,”於衍策马绕至她身侧,嘴角挂着讥诮,“匈奴比试,输者要留下最珍贵之物。你可准备好了?”
“二王子想要什么?”
“你的弓。”於衍的目光落在她手中那把造型奇特的角弓上,“汉人的玩意儿,本王子倒要看看有何稀奇。”
怀柔唇角微扬:“那二王子输了呢?”
“本王子不会输。”於衍嘴角露出一抹你一察觉的微笑。
“凡事总有万一。”怀柔的声音不疾不徐,“若二王子输了,我要你母族在龙城以东的三处牧场。”
观台上的虚闾权忽然坐直了身体。那三处牧场是於衍母族根基所在,亦是右贤王旧部盘踞之地。贵族们哗然,这汉家女子竟敢当众索要匈奴贵族的命脉。
於衍脸色铁青:“你——”
“不敢?”怀柔轻夹马腹,追风向前踱了两步,“那便罢了。二王子就当今日之言,是醉话吧。”
“比!”於衍暴喝,“本王子倒要看看,一个汉家女子能有多大本事!”
虚闾权抬手示意,鼓声骤响。第一局是骑射——奔驰中射百步外移动靶。於衍率先催马而出,在雪原上划出一道凌厉的弧线。他引弓搭箭,动作行云流水,三箭连发,皆中靶心。围观的匈奴人爆发出震天的喝彩。
怀柔没有急着出发。她闭目片刻,感受着追风的呼吸与自己的心跳逐渐同频。那三个月的晨昏苦练在脑海中闪回——王昭华派来的武师教她,匈奴弓重而短,适合近距离速射;汉弓长而韧,适合远距离精准。但刘询给她的这把角弓,取两者之长,需以特殊手法开弓。
鼓声再响。怀柔骤然睁眼,追风如离弦之箭射出。她没有像於衍那样绕大圈,而是直线冲刺,在距靶八十步时突然勒马——追风人立而起,她借势转身,背对靶心,以‘回头望月’之势连发三箭。
箭矢破空之声几乎连成一线。三箭皆中靶心,最后一箭甚至将於衍的箭矢从中劈开。
死寂。片刻后,观台上虚闾权第一个鼓掌,沉闷的掌声在雪原上格外清晰。
於衍的脸色比雪更白。他死死盯着那把角弓,忽然冷笑:“侥幸罢了。下一局,比近身格斗。”
“二王子确定?”怀柔收弓入囊,“我汉人女子不善拳脚,但若二王子执意——”
“少废话!”於衍翻身下马,抽出腰间弯刀,“下马,受死!”
“大单于,”怀柔转向观台,声音清朗,“匈奴规矩,比试可认输?”
虚闾权眼中闪过玩味:“可。”
“那好。”怀柔从容下马,却在落地的瞬间身形微晃——她故意让裙摆绊了一下,显得狼狈而柔弱。於衍果然露出轻蔑之色,持刀逼近,并未全力戒备。
就在刀锋距她三尺之遥时,怀柔袖中寒光乍现。一柄短匕滑入掌心,她以弓手特有的腕力斜刺而上,刀柄精准击中於衍肘部麻筋。弯刀脱手的刹那,她旋身绕至其身后,匕尖抵住他后心。
“二王子,”她在於衍耳边轻声道,”汉人女子不善拳脚,却善用脑。”
雪原上鸦雀无声。於衍僵在原地,能感受到那柄短匕的凉意透过皮袄渗入肌肤。他从未想过自己会败,更未想过会败得如此彻底。
“你——”他咬牙切齿,”你使诈!”
“兵不厌诈。”怀柔收匕后退,向观台盈盈一拜,
“大单于,承让了。”虚闾权大笑起身,笑声中竟有几分胜利的快意:“好!从今日起,永安公主的牧场,任何人不得侵犯!於衍,你的三处牧场,明日交割!”
於衍面如死灰。他看向怀柔的目光,已从轻蔑变为刻骨的恨意,却又夹杂着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这汉家女子,竟比他见过的任何匈奴女子都更像草原上的狼。
当夜,虚闾权破天荒踏入了怀柔的白毡帐。他带来了马奶酒和烤羊腿,在炭火旁盘腿坐下,目光却落在她案头那半块碎玉上。
“今日为何留手?”他突然问,“你那一匕,可以要他的命。”怀柔正在煮茶——汉人的烹茶法,她在帐中备齐了全套器具。茶汤沸腾的咕嘟声填补了沉默。
“杀了他,大单于会伤心。”她将一盏茶推到他面前,“於恒已经死了,我不想再让您失去一个儿子。”
虚闾权接过茶盏,却没有喝。他凝视茶汤中自己的倒影,忽然道:“於恒像你。不是相貌,是这里——”他点了点心口,“他总说我杀伐太重,说匈奴不能永远靠抢掠活着。”
“他说得对。”怀柔抿了一口茶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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喜欢汉宫皇后谋请大家收藏:()汉宫皇后谋全本小说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对?”虚闾权冷笑,“没有抢掠,匈奴人冬天吃什么?穿什么?靠你们汉人赏赐的那点丝绸粮食?”
怀柔从箱底取出一卷帛书——那是她入塞前与刘询彻夜长谈所拟,上面记载着汉朝与匈奴互市的详细条款。“大单于,汉朝不是不愿互市,是不愿扩大五市。为何?因为每次互市,匈奴贵族都带着兵马在边境游荡,名为保护,实为劫掠。汉人不傻,谁愿意开门迎贼?”
虚闾权展开帛书,眉头越皱越紧。条款细致得惊人——从马匹等级定价到丝绸成色标准,从交易地点到护卫人数限制,甚至包括违约后的仲裁机制。
“这是——”
“这是於恒想做的事。”怀柔轻声道,“他生前最后一次与我长谈,说匈奴需要汉人的铁器、茶叶、盐,汉人需要匈奴的马匹、皮毛、药材。本该各取所需,却因猜忌与贪婪,变成刀兵相见。”
虚闾权沉默良久。帐外风声呜咽,像是某种古老的叹息。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於恒还是个少年时,曾指着南方说:“父王,我见过汉人的城池,他们的房子不会漏风,他们的老人不会饿死。我们为什么不能学?”
他当时怎么回答的?他说,匈奴人是狼,汉人是羊,狼学羊,就会失去利齿。
“你今日赢的,不只是於衍的牧场。”虚闾权忽然道,“你赢的是右贤王旧部的颜面。从明日开始,会有人不断挑战你,直到你倒下,或者——”
“或者直到他们承认,一个汉人女子也可以做匈奴的可敦。”怀柔接过话头,目光坦然,“大单于,我不怕挑战。我只怕,您不肯给我机会。”
“什么机会?”虚闾权疑问。
“让汉匈真正和平的机会。”她指向那卷帛书,“若大单于肯按此条款与汉朝互市,第一年,我保证边境零劫掠;第二年,我教匈奴女子养蚕缫丝;第三年——”
“第三年如何?”怀柔微微一笑,那笑容中有於恒的影子,也有她自己的锋芒:“第三年,我要让龙城出现第一座不会漏风的房子。大单于,您敢赌吗?”
虚闾权盯着她,忽然发现这个汉家女子的眼睛在烛火下呈现出一种奇异的色泽——不是匈奴人常见的琥珀色,而是更深、更沉的墨黑,像草原深处不见底的湖泊,藏着让人想要一探究竟的秘密。
“你为何不怕我?”他问出了盘旋已久的问题,“於恒死后,你明明可以留在长安,做一辈子金尊玉贵的公主。为何要来这蛮荒之地,赌上性命?”
怀柔望向帐外。雪已经停了,月光洒在茫茫雪原上,反射出清冷的光辉。她想起长安城的秋雨,想起掖庭的墙缝,想起王昭华递进来的那包衣裳,想起很多很多个四更夜里,她与刘询、与昭华、与於恒共同守过的那一点点光。
“因为有人告诉我,”她轻声道,“活着不是为了活着,是为了让那些'不得不为'的事,变得值得。”
虚闾权没有说话。他端起那盏已经凉透的茶,一饮而尽。苦涩与回甘在舌尖交织,这是他第一次喝汉人的茶,奇怪的味道,却不讨厌。
“明日,”他起身,“我会召集各部贵族,宣布互市之事。但你要明白——”他回头看她,目光如炬,“若你做不到承诺的,我会亲手把你送给於衍处置。”
“大单于,”怀柔起身相送,声音平静,“您不会。”
“为何?”虚闾权反问。
“因为您也想看看,”她微微一笑,“狼能不能学会盖房子。”
虚闾权愣了愣,忽然大笑。笑声惊起了帐外栖息的寒鸦,扑棱棱飞向月光下的雪原。他掀帘而出,却在门口停住脚步。
“怀柔,”他第一次唤她的名字,而非‘可敦’或‘汉家公主’,“於恒的眼光,确实不差。”
帐帘落下,隔绝了风雪。怀柔独自站在炭火旁,听着渐远的脚步声,忽然感到一阵脱力的眩晕。她扶住案几,掌心全是冷汗——今日校场上的镇定,帐中的从容,皆是强撑。於衍的刀锋逼近时,她真的以为自己会死。
但她不能死。至少现在不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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