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一针。”东方月白从齿缝中挤出四个字。
他枯指拈起最长的一根金针,针身足有寸余,在烛火下泛着冷冽的寒光。刘询注意到,他的手指已在不受控制地颤抖,那青黑斑纹已爬至肘弯,所过之处,皮肤呈现出死人般的灰败。
“膻中。”东方月白低喝一声,金针直取王昭华后心鬼面的正中央。
针尖触及淤痕的刹那,整座寝殿骤然一暗——不是烛火熄灭,而是所有的光线仿佛被那针尖吸纳,在刹那间凝成一点刺目的白。
王昭华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呼,浑身绷紧如弓。刘询感觉她的手在自己掌中剧烈抽搐,指甲再次嵌入皮肉,这一次却没了力道,只是无意识地痉挛。
而东方月白保持着刺针的姿势,整个人僵在榻边。刘询看见他后颈处的衣领微微翻卷,露出底下大片大片青黑的斑纹,那纹路已蔓延至下颌,像一张正在收拢的网。
“先生?”刘询唤道。
没有应答。
烛火重新亮起来的时候,东方月白缓缓直起身。他的动作极慢,像是每一根骨头都在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当他终于站直,转向刘询时,刘询看见他的眼睛——那双原本清亮如少年人的眼眸,此刻浑浊得像两口枯井。
“三日。”老医正开口,声音轻得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说给某个不在场的人听,“草民向阎罗……赚了三日……”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那双手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枯萎下去,皮肤紧贴着骨节,呈现出陈年树根般的质感。而王昭华后心处的鬼面淤痕,那道“眼缝“已然闭合,青黑的纹路虽仍在,却不再蠕动,像是被某种力量强行镇压。
“皇后体内的疫毒……已引渡七成。”东方月白将白瓷小瓶塞回袖中,瓶中液体只剩浅浅一层,“余下三成,需以汤药慢慢拔除。这药引……”他顿了顿,枯瘦的脸上浮现出一个古怪的笑容,“草民还能再炼一次。”
刘询盯着那个笑容,忽然想起三日前东方月白第一次为皇后施针时的模样——那时还能挺直脊背,还能用那双清亮的眼睛直视天颜,说“草民有七分把握“。
“先生。”刘询的声音沉下去,“你以自身为引?”
东方月白没有回答。他正低头整理针囊,那些银针在烛火下泛着幽微的冷光,有几根的针尾处凝着极淡的金色,像是被火烧融后又重新凝固的琥珀。刘询忽然记起王昭华昏迷中的呓语,她说“针在发光“,原来那不是病中的幻觉。
“陛下。”东方月白忽然开口,枯井般的眼眸里竟还残着一丝笑意,”草民年轻时在蜀中行医,曾遇一老道,他说人身有七百二十穴,其中有九处可通天地之气。”他伸出那只如同枯枝的手,虚虚点在皇后腕间,”草民用了三处。”
刘询瞳孔骤缩。
“膻中、神阙、百会。”东方月白一字一顿,像是在清点自己的遗物,“三穴齐开,可将他人之厄引渡己身。草民这三日……不过是替皇后娘娘……把剩下的路……先走了一遍。”
窗外忽然传来更鼓声,已是三更。
东方月白的身形晃了晃,扶住床柱才勉强站稳。刘询这才发现,那柱子上的朱漆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黯淡下去——不,不是漆在褪色,是老医正袖中有什么东西在吞噬周遭的生气。那些银针,那些泛着金光的银针,此刻正在他袖中发出极轻的嗡鸣,像是无数只濒死的蝉。
“先生。”刘询上前一步,却被东方月白抬手止住。
“陛下请看。”老医正忽然掀开皇后的锦被,露出她心口处那片淤痕。青黑的纹路仍在,却不再如先前那般狰狞蠕动,而是凝固成某种古老的图腾,像是被封印在皮肤下的符咒。“鬼面已闭,疫毒归经。这三成余毒……”他重新掩好被角,动作轻得像是在安放一件易碎的瓷器,“需以草民的血为引,连服三七二十一日。”
“你的血?”
“草民这三日,已将自身炼成了药人。”东方月白从怀中取出那枚白瓷小瓶,瓶中液体在烛火下泛着诡异的淡金色,“每一滴都浸透了疫毒与……草民这点微末的修为。皇后娘娘饮下,以毒攻毒,以老朽的残躯……换娘娘的生机。”他说得轻描淡写,仿佛只是在谈论一剂寻常的汤药。
刘询忽然想起那日御书房中,这老医者第一次为皇后诊脉时的情形。那时他说“草民有七分把握“,眼底藏着的是医者面对疑难时的审慎与傲气。而此刻那双枯井般的眼眸里,只剩下一种近乎慈悲的平静——那是看透了生死之后,将自己也当作一味药材的漠然。
“先生想要什么?”刘询听见自己的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
东方月白怔了怔,像是没料到会有此一问。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那双手正在以更快的速度枯萎下去,指节处的皮肤已经皴裂,露出底下青黑色的肌理——那是疫毒在他体内肆虐的痕迹,是他替王昭华承受的另一条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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喜欢汉宫皇后谋请大家收藏:()汉宫皇后谋全本小说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草民……”他忽然笑了,那笑容牵动了脸上的皱纹,像是一张被揉皱又展开的纸,“想求陛下一件事。”
刘询没有说话,只是定定地看着他。烛火在两人之间摇曳,将东方月白的影子拉得很长,像一道即将消散的墨痕。
“草民一生漂泊,无妻无子,唯有一件东西……”他从怀中取出一方素帕,帕角绣着一枝半枯的梅,针脚已经泛黄,“草民已时日无多,还请陛下让我那徒儿陪我去一趟梅岭。”
刘询接过那方帕子,触手冰凉,却隐约能嗅到一丝极淡的药香——那是经年累月与药材相伴,渗入骨血的气息。
“那是草民师父的埋骨之地。”东方月白的声音轻下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她最爱梅花,说冬日里万物枯槁,唯有此花敢与冰雪争一口气。草民学艺不精,辜负了她的期望,但这条命……总算没有白活。”
他说着,忽然剧烈地咳嗽起来,指缝间渗出黑紫色的血。刘询下意识要唤人,却被他抬手止住。又道“待草民死后,请将这具皮囊……焚于梅岭。”
刘询攥紧了那方帕子,素白的绢布在他掌心皱成一团。他想起三日前太医令的禀报——东方月白以金针渡穴之法,将王昭华体内的疫毒引渡自身,那本是医家禁术,施术者轻则折寿,重则当场毙命。而此人竟一声不吭地做了,甚至在毒发之际还瞒着满宫的人,独自在偏殿熬过了最凶险的十二个时辰。
“先生大义,以命换命,朕这就派人传旨给云飞扬,让他速速回京。”刘询伸手亲自将东方月白扶到偏殿软榻上。东方月白抓住他的手腕,浑浊的眼里忽然清明:“多谢陛下……“
王昭华昏迷七日后,终于苏醒。她睁开眼,看到守在一旁的刘询,他瘦了一圈,胡子拉碴,眼底布满血丝,却在一瞬间亮得惊人。
“陛下……”她嗓音嘶哑,像是被砂纸磨过,“臣妾这是……”
“别说话。”刘询握住她的手,那手冰凉如深秋的露水,让他心头一颤。他转头急唤:“传太医!快传太医!”
王昭华却轻轻挣了挣,目光越过他的肩头,落在殿角那方素白的帕子上。帕子边缘绣着一枝疏梅,针脚细密,是她再熟悉不过的样式。她忽然想起昏迷时那些支离破碎的画面——金针刺入穴位的锐痛,有人在她耳边低声念诵药方,还有一股温热的、带着药香的气息渡入她唇齿之间。
“东方先生呢?”她问。刘询的肩膀瞬间僵住了。
刘询的喉结滚动了一下,握着她的手不自觉地收紧。殿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太医令带着几名医正匆匆入内,他却恍若未闻,只是定定地看着她。
“先生他……”王昭华又追问,挣扎着要坐起身,却被一阵眩晕逼得跌回榻上。她这才发现自己浑身虚软,连抬起手指都费力,仿佛这具身体已经不是自己的。
“娘娘切勿妄动。”太医令跪地诊脉,花白的眉头紧锁,“您气血大亏,需静养数月方能……”
“陛下。”王昭华打断他,声音轻得像一片落叶,“先生是不是……”
刘询忽然站起身,走到殿角那方素白帕子前。他背对着她,肩背绷成一道僵直的线,许久才开口:“七日前,东方月白以金针渡穴之法,引自身精血为引,换你一线生机。”
王昭华瞳孔骤缩。“他人呢?”她听见自己的声音,陌生得可怕。
刘询终于转过身来:“他最后的愿望是想回梅岭,朕几日前已传旨给云飞扬让他速速回京陪他师傅一同前去。”
王昭华撑起身子,锦被从肩头滑落,刘询抬手把锦被重新掖好:“昨日暗卫来报,云飞扬已接到霍成君,如今三人已启程去了梅岭。”
王昭华的手指攥紧了被角,指节泛白。梅岭,那是东方月白年轻时隐居的地方,眼泪不自觉的从眼角落下,似又想到什么,急忙唤道:“茯清速速派人将去岁埋在偏殿桃树下的桃花酿和梅花酿都挖出来,派人快马加鞭送到梅岭。”
一个月后,王昭华已能下床走动。这日,她去看望刘旭。孩子大病初愈,有些畏光,见到母亲,张开小手:“母后……王昭华抱住儿子,泪如雨下。这场瘟疫,她差点失去他。
“娘娘,”云裳低声道,“太医说,四皇子此次伤及根本,往后需精心调养,不可过于劳累。而且……可能影响寿数。”
王昭华心中一痛。但她很快振作:“能活着就好。本宫会为他寻天下良医,必让他平安长大。”
瘟疫风波渐平,但影响深远。刘询借此机会整顿太医院,罢免了数名庸医,提拔了秦越等有真才实学之人。
而王昭华经过此劫,在朝野声望更高——皇后为救皇子亲自求药,自己染病险些丧命,这般慈母之心,感动了无数人。连一向挑剔的韦贤都说:“皇后贤德,堪为天下母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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