攀爬。
在绝对的黑暗与刺骨的阴冷中,每一次肌肉的牵拉、骨骼的摩擦、伤口的撕裂,都化作尖锐的痛楚信号,反复冲刷着苏锦娘濒临崩溃的神经。断臂以诡异的角度垂落,每一次不经意的晃动都带来几乎令她昏厥的剧痛。她只能依靠右手、右腿,以及牙齿死死咬住任何可供借力的凸起——一根半脱落的铁钉、一道木板的裂缝、一段锈蚀的管道。
腐朽的木质结构在她身下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细碎的木屑和锈渣簌簌掉落。冰冷浑浊的江水不断从上方缝隙滴落,流过她的脖颈、脊背,带走本就稀薄的热量。呼吸越来越困难,不仅仅是伤痛和疲惫,更因为这沉船内部淤积的、陈腐而缺乏氧气的空气。
她不敢停。停下,就意味着滑落回下方的黑水,或者在这冰冷的倾斜平面上彻底力竭昏迷。
向上。只能向上。
不知过了多久,可能只有几分钟,却漫长得像一个世纪。她的指尖终于触碰到了一处水平的边缘。不是倾斜的木板,而是一个相对平坦的、似乎是门槛或入口边缘的结构。边缘很高,几乎到她的胸口。
希望如同微弱的火苗,在绝望的寒风中摇曳了一下。
她深吸一口气——尽管那空气污浊得令人作呕——用右手死死扒住边缘,右腿猛地蹬踏下方湿滑的木板,凭借一股狠劲,将身体艰难地向上拖拽。断臂不可避免地撞在硬物上,她眼前一黑,喉咙里发出一声压抑到极致的闷哼,几乎松手。但求生的本能压过了一切,她终于滚过了那道边缘,摔进了一个相对干燥的空间。
这里似乎是一个小型的舱室或储藏间。没有完全被水淹没,地面是粗糙的铁板,积着一层薄薄的灰尘和不知名的黑色污渍。空气虽然依旧陈腐冰冷,带着浓重的铁锈、机油和朽木味道,但至少没有被水浸泡。最让她心神一松的是,这里几乎是完全黑暗的,没有任何外界的光线能透入,这意味着隐蔽性极好。
她瘫倒在冰冷粗糙的铁板上,像一条离水的鱼,只剩下剧烈起伏的胸膛和无法抑制的颤抖。剧痛、寒冷、缺氧、力竭……种种感觉交织在一起,让她几欲昏死。但她强撑着,用还能动的右手,摸索着周围。
地面是实的。没有积水。空间不大,她很快触到了墙壁——同样是冰冷的金属壁,上面有一些凸起的铆钉和不知用途的短小管道。
暂时安全了。
这个认知让紧绷的弦稍稍松弛,随之而来的是排山倒海的疲惫和更清晰的痛楚。她摸索着,将自己的身体尽量蜷缩起来,靠在相对干燥的墙角。寒冷依旧刺骨,湿透的衣物紧贴着皮肤,如同第二层冰壳。
必须处理伤口,至少是止血和固定断臂,否则失血和感染会要了她的命。
她颤抖着,用牙齿配合右手,艰难地解开了腰间那个浸透的皮质腰包。零钱和硬邦邦的干粮暂时没用。她摸到了那把小折叠刀,刀身很凉,但握在手里,带来一丝虚幻的安全感。她又摸到了那个油纸包,长命锁还在,隔着湿透的油纸,那微弱的、搏动般的暖意依旧存在,如同黑暗中的一点萤火,微弱却顽强。
她用牙齿和右手,配合着折叠刀,将自己左臂衣袖相对完好的部分,割裂下几条长长的布条。每动一下,左臂都痛得她浑身冷汗。她咬着牙,凭借记忆中见过的正骨手法,用布条和找到的两根相对笔直、坚硬的碎木条,将断臂大致固定起来。过程粗糙而痛苦,做完之后,她几乎虚脱,靠在墙上喘息了半天,才缓过一丝力气。
然后,她撕下内衣相对干燥的里衬,简单擦拭了身上几处较深的伤口,用布条勉强包扎。做完这一切,她感觉自己所有的力气都被抽空了,连颤抖的力气都快没有了。
饥饿、口渴、寒冷、疼痛……各种生理上的折磨不断侵袭。她摸索着拿出那块硬邦邦的干粮,放进嘴里,用唾液慢慢润湿,一点一点,极其困难地吞咽。干粮粗糙刮喉,但至少能提供一点能量。
蜷缩在黑暗的角落,听着自己粗重而痛苦的呼吸声,还有下方隐约传来的、江水拍打船体的汩汩声,以及这艘沉船本身在岁月和水压下发出的、仿佛叹息般的“吱嘎”声。绝对的寂静与黑暗,放大了所有感官的不适,也放大了内心的孤寂与恐惧。
周砚秋生死未卜。阿坤已死。岸上,那恐怖的聚合体和“潜渊会”的追兵不知如何了。婉清和逸尘,还在远方不知经历着什么。自己被困在这黑暗的钢铁坟墓里,重伤濒危,出路何在?
绝望的情绪,如同舱室外的黑水,慢慢渗入,试图将她淹没。
就在这时,手心紧握的长命锁,那股搏动般的暖意,似乎增强了一丝。非常微弱,却异常清晰。
与此同时,她下方深处——也就是这艘沉船更底层的某个位置,那股幽蓝光晕散发出的、沉静而规律的脉动,也似乎……同步地,清晰了一丝。
不是声音,不是光线,而是一种能量层面的共鸣,透过船体结构、透过冰冷的铁板和江水,微弱地传递上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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喜欢海上槐花劫请大家收藏:()海上槐花劫全本小说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这共鸣,似乎以长命锁为媒介,与她残存的感知产生了奇异的联系。
她闭上眼睛,不再仅仅依靠听觉和触觉,而是强忍着头痛和感知受损的滞涩,再次将意识向下方探去。
黑暗、冰冷、厚重的水体阻隔。腐朽的船体。淤泥。
然后,那点幽蓝色的光晕再次浮现于她的“意识视野”。
这一次,因为距离似乎更近,也因为那共鸣的增强,她“看”得更清楚了一些。
光晕的核心,似乎是一块拳头大小、形状不规则的晶体,大半埋在淤泥和破碎的船板中。晶体本身呈现出一种深邃的、仿佛凝结了万年玄冰的幽蓝色,内部似乎有极其细微的、星光般的亮点在缓缓流转、明灭。它散发出的能量场,与之前接触过的任何“源痕”碎片都截然不同。没有强烈的痛苦、怨恨、疯狂,也没有“地火髓”那种沉厚磅礴的暖意。它给人的感觉,是极致的寒冷,却又并非充满恶意的阴寒,而是一种……空寂、纯净、仿佛亘古不变的寒冷,像是深海底部的永冻层,又像是远离尘嚣的雪山之巅的夜空。
在这寒冷的核心中,却又蕴含着一种难以言喻的稳定与守护的意蕴。它仿佛一个沉睡的锚点,一个被遗忘的坐标。
而苏锦娘手中的长命锁,那微弱的暖意和守护祈愿的气息,正与这幽蓝晶体空寂寒冷的能量场,形成一种奇妙的、并非对抗而是互补的共鸣。就像……极寒的冰川深处,封存着一丝温暖的生命火种;又或者,一枚寄托了人间最深切守护之愿的信物,在呼唤着某种与之同源的、更为古老宏大的力量。
这共鸣,不仅让苏锦娘手中的长命锁暖意稍增,似乎也隐隐安抚着她身体和意识上的痛苦与混乱,让她冰冷的躯体感受到一丝极其微弱的暖流,让她濒临崩溃的精神获得了一丝难得的清明与稳定。
这沉船,这幽蓝晶体,恐怕大有来历。“潜渊会”在这里的活动,也许并非偶然。这晶体,或许正是他们某种计划的关键,或者……是他们尚未发现、或无法掌控的意外之物?
苏锦娘心中涌起强烈的好奇,但更多的是一种直觉般的认知:这东西,或许能帮她!
但她现在伤重如此,几乎无法移动,更别说潜入水下深处去探寻那晶体了。而且,那晶体周围的能量场虽然感觉相对稳定,但如此高浓度的未知能量体,贸然接触的风险无法估量。
必须先恢复一点体力,处理更紧急的生存问题:保暖、饮水、以及……找到可能的出口,或者至少确定自己的位置和这沉船的结构。
她将长命锁重新贴身放好,感受着那持续传来的微弱暖意和稳定共鸣,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开始更仔细地探索这个小小的舱室。
她用手一点点摸索墙壁、地面。铁板冰冷粗糙,有很多铆钉和焊接的痕迹。在靠近她进来的那个“门槛”对面的墙壁上,她摸到了一个圆形的、冰冷的金属物体——是一个老式的、锈蚀严重的舱壁灯座,玻璃灯罩早已破碎不见。
再往上摸,墙壁似乎有一个凹陷的方形区域,像是一个小壁柜或仪表箱的门。门关着,但锈蚀严重,她用力扳动了几下,竟然“嘎吱”一声,被撬开了一条缝。
里面空荡荡,只有厚厚的灰尘。但在最里面角落,她的指尖触碰到一个硬质的、长方形的小物体。摸出来,感觉像是一个金属盒子,比手掌略小,表面也很粗糙,有锈迹。
她小心地打开盒子。里面没有进水,铺着一层已经腐烂发黑的绒布。绒布上,躺着一块怀表。
表壳是黄铜的,磨损得很厉害,边缘有许多磕碰的痕迹。玻璃表蒙碎裂,指针早已停止不动,凝固在一个无法辨认的时间。她试图打开后盖,但锈死了,打不开。
奇怪的是,当她手指触碰到这块破损的怀表时,她残存的感知,竟然捕捉到一丝极其微弱的、与那幽蓝晶体同源,但更加稀薄涣散的寒意残留!就像是从那晶体上剥离下来的一丝气息,沾染、或曾经短暂接触过这怀表。
这怀表,曾经的主人,接触过那幽蓝晶体?或者,这怀表本身就是从那里来的?
苏锦娘将怀表握在手中,那丝微弱的同源寒意,与长命锁的暖意、幽蓝晶体的脉动,形成了更加复杂但依旧稳定的三角共鸣。这共鸣,似乎进一步减轻了她的不适感,甚至让她昏沉的头脑都清醒了一点。
这艘沉默在吴淞口江底多年的沉船,究竟藏着怎样的秘密?它与“潜渊会”寻找和制造的“源痕”聚合体,又是什么关系?
苏锦娘背靠着冰冷的铁壁,一手紧握带有守护暖意的长命锁,一手握着沾染未知寒意的破旧怀表,身处绝对的黑暗与孤寂之中,下方是沉睡的幽蓝晶体和可能正在肆虐的恐怖聚合体,上方是未可知的追兵与险境。
但此刻,在这奇异的三角共鸣带来的微弱稳定感中,在那求生意念的支撑下,她的心,竟慢慢沉静下来。
恢复体力。探索这艘船。弄清楚幽蓝晶体的真相。然后,找到出路,活下去,把一切带出去。
黑暗中,她睁着眼睛,虽然什么也看不见,但那目光,却渐渐重新凝聚起一丝微弱却坚定的光芒。
长夜漫漫,但并非全无光亮。即使那光,来自深水之下的幽蓝寒晶,和掌心一点微暖的旧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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