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几百年前
内容提要:
我在白光中醒来,发现身处未破败的古堡庭院,阳光明媚,年轻严芯正在喂白鸽,看见我就皱眉道:“你是谁?为何擅闯祖师禁地?”
正文:
白光褪去时,我像从深海里猛地浮出水面,肺腑间那股窒息般的压迫感骤然消散,灌入的却不是冰冷咸涩的海水,而是带着草木甜香与阳光暖意的空气。这股气息如此鲜活,带着泥土的微腥、紫藤花被晒热后的馥郁,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松木清香,像是雨后初晴的山林,又像是被精心打理过的古老庭院。阳光刺眼,我下意识地眯起眼,长长的睫毛上似乎还残留着白光灼过的痛感,微微颤动着,将视野切割成一片模糊的光晕。
四肢百骸却像是被温水浸泡了太久,沉重又带着奇异的酥麻。每一寸肌肉都在叫嚣着疲惫,关节处甚至有些僵硬,仿佛沉睡了千年才刚刚苏醒。这不是濒死时那种意识抽离的虚无,也不是灵魂离体的轻飘飘的感觉,而是真实的、带着温度和重量的触感。我能清晰地感受到身下青石板的冰凉,粗糙的石面贴着我的脸颊,甚至能分辨出石缝里苔藓湿润的腥气,混合着不远处被阳光晒得发烫的紫藤花甜香,霸道地钻入鼻腔。
这味道太鲜活了,鲜活到让我恍惚,仿佛前一秒还在地洞的黑暗里念诵着破魂咒的记忆,都成了一场光怪陆离的噩梦。桃木剑烫得像要烧穿掌心的灼热感似乎还在皮肤下残留,严芯的残魂化作无数黑蝴蝶坠落时那凄厉的尖啸,仿佛还在耳边回响。可下一秒,阳光就穿透了那层无形的、隔绝生死的壁垒,将我狠狠地、猝不及防地扔在了这个完全陌生的地方。
“咳……”喉咙里干得发痒,我忍不住咳嗽了两声,撑着手臂想要坐起身。手肘擦过青石板,蹭到一层薄薄的灰尘,留下一道浅浅的印记。低头看向自己的衣服,还是那件陪伴我经历了无数次冒险的冲锋衣。袖口被地洞的水泥地磨破了边,露出里面灰色的内衬;腰间的拉链卡在一半,怎么也拉不上去,上面还沾着半干的朱砂印——那是画符时不小心蹭上的,还有几片破碎的黑色布料,是严芯那件充满怨毒的黑袍留下的碎片。
这些都是打斗的痕迹,是那场惨烈对决、那个黑暗地洞、那些生离死别的铁证。可周围的一切,却在无声地告诉我:这里不是基地那间弥漫着消毒水味和血腥味的地下仓库,更不是那座被黑雾笼罩、充斥着绝望与死寂的破败古堡。
我缓缓转动脖颈,打量着这个突如其来的“新世界”。雕花的白石栏杆沿着庭院的边缘蜿蜒伸展,如同一条沉睡的白色巨龙。栏杆上爬满了深绿的常春藤,叶片肥厚,边缘泛着健康的光泽,生机勃勃,完全不像现代那座古堡里那些枯败、缠绕、散发着霉味的藤蔓。阳光透过藤蔓的缝隙,在栏杆上投下斑驳的光影,随着微风轻轻晃动。
远处,一座尖顶塔楼巍然矗立,构成塔楼的石砖是温暖的米黄色,在阳光的照耀下,仿佛被镀上了一层流动的金粉,古老而庄严。塔楼的窗棂上镶嵌着彩色的玻璃,阳光穿透玻璃,在地面上折射出红、蓝、紫、绿等斑斓的光斑,那些光斑随着微风中枝叶的摇曳而缓缓移动,像一群在地上游动的、色彩绚丽的鱼。
这里没有蛛网密布的角落,没有令人作呕的霉味,甚至连空气中都没有一丝焚烧炉那种令人心悸的焦糊味。这里干净、整洁,充满了生机与活力,空气中流动着一种沉静而肃穆的气息。这不是一座破败的废墟,而是一座还“活着”的古堡,一座正在呼吸、正在运转的古老居所。
“谁让你躺在这儿的?”
一个清冷的女声自身后不远处传来,可以听出其中夹杂着被惊扰的愠怒,如同玉石相击,清脆却带着寒意。我猛地转头,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漏跳了一拍。
拱门下,静静地站着一个穿月白襦裙的女子。她身形纤细,手里提着一个竹篮,正将一把雪白的鸽食轻轻撒向地面。一群白鸽扑棱着翅膀,咕咕叫着围拢过来,在她脚边形成一片蓬松的白羽,场面温馨而宁静。她微微俯身时,阳光恰好落在她的侧脸上,照亮了她挺直的鼻梁、线条优美的削尖下颌,以及左眉梢那颗像血滴一样鲜红欲滴的朱砂痣。
是严芯。
我的呼吸瞬间停滞了。
但,不是我熟悉的那个严芯。
眼前的她,没有那身象征着堕落与仇恨的黑色长袍,没有那张因怨气和诅咒而扭曲变形的脸,更没有那双燃烧着熊熊仇恨火焰、几乎要将一切焚烧殆尽的眼睛。此刻的她看起来不过二十出头的年纪,肌肤白皙细腻,是活人该有的那种健康的光泽,而不是鬼魂的惨白或尸身的青灰。眼底虽有愠怒,却清澈得像山涧里的冰泉,带着一丝未被世事磨平的纯净与警惕,那是属于一个年轻女子的、尚未经历过极致背叛与痛苦的眼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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喜欢诡悬录请大家收藏:()诡悬录全本小说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她身上的月白襦裙质地精良,裙摆处绣着细密的银线暗纹,不仔细看几乎难以察觉,随着她撒食的动作,裙摆轻轻扫过青石板,惊得几只胆小的鸽子扑棱着翅膀跳开,露出了她脚上那双绣着精致莲花图案的布鞋。那莲花栩栩如生,花瓣层层叠叠,花心一点嫩黄,竟和小白狐手腕上那个神秘的莲花印记,有着几分惊人的相似。
我下意识地摸向自己的胸口,那里本该有联动脚踝铜环散发出的、温暖的蓝色光芒在规律地跳动,那是器灵存在的证明,也是我与那个世界最后的联系。可此刻,那里只有冲锋衣粗糙的布料贴着皮肤,空荡荡的,没有任何异样的感觉,仿佛那个陪伴我走过无数风雨的铜环,从未存在过一样。
记忆像是被人猛地搅乱的拼图,无数碎片在脑海里翻涌、碰撞,发出刺耳的嗡鸣。焚烧炉里熊熊燃烧的七金牌,那绝望的火焰和噼啪声;小白狐手腕上突然消失的莲花印记,她当时惊慌失措的表情;第24章铜环脱落时,器灵那带着解脱与疲惫的声音——“我不是大鱼,我是岳博宇。”还有严芯残魂消散前,那句模糊不清、带着无尽悔恨的低语——“墨……白灵……对不起……”
这些碎片混乱地交织在一起,让我头痛欲裂,却又抓不住任何一条清晰的线索。我究竟是谁?我在哪里?这里是死后的世界,还是……另一个时空?
“你聋了?”严芯见我只是呆呆地盯着她,半天没有反应,语气更冷了些,将竹篮往臂弯里收了收,警惕地打量着我,“这是玄清祖师的禁地,闲杂人等不得入内。还不快起来!”
她的声音将我从混乱的思绪中拉回现实。我这才注意到庭院中央矗立着一座高大的石雕。那是一个手持罗盘的老者,须发皆白,根根分明,眼神锐利如鹰,仿佛能洞察世间一切虚妄。雕像底座上刻着“玄清祖师”四个苍劲有力的篆字,笔画古朴,透着一股凛然正气。石缝里干干净净,没有一丝青苔,显然是常有人精心擦拭打理。
玄清派……我心中一动,想起记忆中曾经闪现过的“魂界祭坛图腾”,那图腾的样式似乎与这老者手中的罗盘有着某种隐秘的联系。还有严芯黑袍上绣的那些诡异符文,当时只觉得邪气森森,现在想来,其根源或许就在这里——这座古老的玄清派古堡。
“我……”喉咙干得像砂纸一样,每一次吞咽都带着刺痛感。我咳了两声,试图撑着石板站起来。膝盖却因为刚才的摔落——或者说,是那道白光带来的巨大冲击?——而一阵发软,身体踉跄了一下,双手在空中胡乱挥舞了几下才勉强站稳。低头看见自己身上这件沾满尘土、袖口磨破、拉链卡住的冲锋衣,在这古雅幽静、充满古韵的庭院里,像一块突兀的、格格不入的补丁。拉链上挂着的登山扣还在随着我的动作轻轻晃动,发出细碎的金属碰撞声,在这寂静的庭院里显得格外刺耳。
严芯的目光落在我的冲锋衣上,眉头皱得更紧了,眼神中的警惕也愈发浓重:“山下镇子来的?穿得这样古怪……是来求医的?还是……来偷法器的?”她的手看似随意地往腰间移了移,那里的布料微微隆起一个不自然的弧度——是贴身藏着的符咒?还是用于防身的短刃?数百年前的她,还没有经历红链的残酷追杀,还没有被仇恨吞噬,术法应该还保持着玄清派的正统,没有堕入邪道,可这份警惕心,却已经如此之重。
“我找岳博宇。”
这句话像有自己的意识一般,在我完全反应过来之前,就已经冲出了喉咙。声音沙哑,却异常坚定。
空气瞬间凝固了。
严芯撒鸽食的手猛地顿住,竹篮微微倾斜,白花花的谷物哗啦啦地撒了一地,像是突然下了一场细密的小雪。她整个人都僵住了,缓缓地、难以置信地抬起头,那双原本清澈如冰泉的眼眸,此刻像是被投入了一颗巨石的深潭,瞬间激起了惊涛骇浪。那不是对外来者的警惕,而是一种混杂着震惊、痛苦、迷茫,以及被人突然撕开旧日伤疤的狼狈与脆弱。
“你说什么?”她的声音控制不住地发抖,指尖死死地掐进竹篮粗糙的把手,指节因为用力而变得惨白,像上好的宣纸,“谁让你来问这个名字的?”
阳光穿过头顶茂密的紫藤花架,在她脸上投下斑驳陆离的光影变幻,左眉梢那颗朱砂痣在光斑里时隐时现,如同跳跃的火焰。我突然想起第七卷里,小白狐在画破魂咒时,手腕上那个莲花印记突然发光的场景,那光芒温暖而圣洁;也想起记忆混乱中似乎严芯残魂消散前,那句模糊不清的“白灵……对不起……”
白灵……是谁?是她的女儿吗?那个让她四百年执念不散、怨气难消的根源?如果现在真的是四百年前,那么白灵……她还活着吗?还是说,悲剧尚未发生?
“岳博宇。”我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更稳一些,尽管心脏还在胸腔里疯狂地跳动,“玄清派弟子,你认识他,对不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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喜欢诡悬录请大家收藏:()诡悬录全本小说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严芯的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是死死地盯着我,眼神复杂得让人无法解读,像是要将我从里到外看穿,确认我到底是谁,为何会知道这个深埋在她心底的名字。她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胸口剧烈地起伏着,月白襦裙的领口微微敞开,露出一小片白皙细腻的脖颈——那里光洁无瑕,没有任何伤疤,没有黑袍包裹下的枯槁与阴森,是属于一个活生生的年轻女子的肌肤。
数百年前的她,真的还活着。红链的人还没有找到她,她还没有经历那场毁灭性的背叛和追杀,她的术法还保持着玄清派的纯正,她的眼神里还残留着人性的温度。可即便如此,她的警惕心已经这么重了。
“你到底是谁?”严芯突然上前一步,逼近我,身上那股淡淡的草药香也随之飘了过来——不是魂界祭坛那种令人作呕的血腥味和腐臭味,而是一种清新的、带着苦涩回甘的药草气息,像是刚从药圃里采摘回来的新鲜药材。“红链的人派你来的?想套我的话?还是……还是玄清派里有人想害他?”她的语速很快,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和恐惧,那双清澈的眼眸紧紧锁住我,不肯放过我脸上任何一丝细微的表情。
我往前走了一步,脚下似乎踩到了一颗刚才散落的鸽食,脚下一滑,差点再次摔倒。我低头,看见散落的谷物中间,还混着几片被风吹落的紫藤花瓣,粉紫色的,娇嫩欲滴,上面似乎还带着清晨的露水。
“因为我就是岳博宇。”
这句话说出口时,连我自己都愣住了。它仿佛不是经过我的思考,而是直接从灵魂深处涌现出来的,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我的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地跳动,不是因为恐惧,也不是因为谎言被戳穿的担忧,而是因为一种难以言喻的、跨越了数百年时空的宿命感——铜环说的是真的,从第七卷焚烧炉前铜环第一次发出蓝光开始,“大鱼”就只是一个壳子,一个身份,一个代号。我身体里沉睡着的,一直都是数百年前的那个灵魂,那个叫做岳博宇的男人。
严芯的脸“唰”地一下变得惨白,比玄清祖师石雕的底座还要白上几分。她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是怔怔地看着我,眼神里充满了难以置信的震惊与茫然,仿佛听到了这世上最荒谬的事情。阳光重新洒满庭院,几片粉紫色的紫藤花瓣悠悠地飘落,其中一片恰好落在她的发髻上,像一点破碎的晚霞,凄美而短暂。可她却像没有看见一样,只是死死地盯着我的脸,像是在寻找什么熟悉的印记。
“你不是……”她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带着一丝压抑不住的哭腔,微微颤抖着,“博宇的眼角有颗泪痣,你没有……他的左手手腕有道疤,是当年为了护我,被失控的法器碎片划伤的,你也没有……”她的目光急切地扫过我的眼角,那里光滑一片,没有任何痣;又扫过我的左手手腕,同样光洁无瑕。最后,她的目光停留在我的心口,眼神里充满了失望与痛苦,“他说过,若有来生,一定会带着铜环来找我……可你什么都没有……你什么都没有……”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几乎细不可闻,充满了绝望的控诉。
远处突然传来了脚步声,伴随着几句模糊的交谈声。几个穿着灰布道袍的年轻弟子提着水桶,说说笑笑地走过回廊,他们的声音越来越近:“听说了吗?山下镇子昨晚闹鬼,死了三个人呢,死状可惨了……”“是啊是啊,今早师父已经让大师兄带人去看看了,说是红链的余孽干的……”他们的声音里带着几分少年人的好奇与兴奋,以及对“红链”这个名字的隐隐畏惧。
严芯猛地回过神,像是被烫到一样迅速后退了两步。她迅速抹了一把脸,将眼底那一闪而逝的脆弱与痛苦强行压了下去,再抬眼时,脸上已经恢复了之前的冰冷与警惕,仿佛刚才那个流露出真实情绪的女子只是我的幻觉。
“这位公子,”她抱起手臂,语气疏离得像是在打发一个无关紧要的疯子,“此地乃玄清祖师的禁地,不是你该来的地方。还请速速离开。若再纠缠不休,休怪我按门规处置——把你当成红链派来的奸细,关进地牢,到时候可就没人能救你了。”
说完,她不再看我,转身就走,月白襦裙的裙摆扫过青石板,留下一道浅浅的痕迹。走到拱门口时,她的脚步却又猛地顿住了,没有回头,声音轻得像一阵风,几乎要被风吹散:
“后山桃林的桃子熟了,博宇……他最喜欢吃那个。”
话音落下,她的身影便消失在了回廊尽头的拐角处,只留下一阵淡淡的草药香,在空气中萦绕不散。
我站在原地,手心全是冷汗。低头,看见地上那个被她遗落的竹篮,里面还有小半袋鸽食,旁边滚落着几颗圆润的谷物,在青石板上弹了几下,最终静止不动。而在竹篮旁边,静静躺着一枚小小的玉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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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弯腰捡起玉佩。玉佩触手温润,是上等的羊脂白玉,上面雕着一朵和她鞋上图案一模一样的莲花,刀法精湛,栩栩如生。莲花的中心,还刻着一个极其微小的“芯”字。
远处的脚步声越来越近了,那几个穿着灰布道袍的玄清派弟子已经走到了回廊口,正好奇地朝我这边张望。
“喂!你是谁啊?怎么会在祖师禁地?”一个看起来年纪稍长的弟子率先开口,语气带着盘问的意味。
“穿得这么奇怪,是不是山下混进来的奸细?”另一个弟子附和道,眼神警惕地上下打量着我的冲锋衣。
我握紧了手中的莲花玉佩,将它迅速塞进冲锋衣的口袋里,转身朝与回廊相反的方向跑去。跑过那段长长的、爬满常春藤的回廊时,眼角的余光瞥见了墙上刻着的一排排名字。
那是玄清派的辈分排行,从上到下,清晰地刻着“清、玄、道、岳”四个字,每一辈下面都罗列着相应的弟子名字。最下面的是“芯”字辈,旁边刻着十几个年轻弟子的名字。我的目光飞快地扫过,心脏再一次不受控制地狂跳起来——
“严芯”和“岳博宇”两个名字,紧紧地挨在一起,刻在最显眼的位置。而在他们名字的旁边,还画着一个小小的、用指甲偷偷刻上去的桃心,刻痕很浅,显然是怕被人发现,但那份少年人的青涩与爱恋,却跨越了四百年的时光,清晰地呈现在我的眼前。
数百年前的他们,原来真的爱过。那样纯粹地、热烈地、小心翼翼地爱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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