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宴散去,白城的灯火渐次熄灭。
埃雅努尔独自站在王座厅的窗前,望着窗外那片被月光笼罩的城市。
他的手中还握着那杯几乎没碰过的酒,酒液早已凉透,倒映着天上那轮清冷的月。
脚步声从身后传来。
他没有回头。
“睡不着?”
埃雅尼尔的声音,带着只有父亲才会有的温度。
埃雅努尔沉默了一瞬。
“父王。”他没有转身,“为什么?”
埃雅尼尔走到他身边,同样望向窗外。
月光洒在他苍老的脸上,将那些皱纹勾勒得更加深刻。
他的眼睛依旧明亮,但那明亮中,有着只有埃雅努尔才能读懂的疲惫。
“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要把这场仗,说成胜利?”埃雅努尔的声音很低,却字字清晰,“四万大军,全军覆没。涌泉护卫,一个不剩。灰水河畔的尸体,到现在还没掩埋完——”
他转过身,望向埃雅尼尔。那双灰蓝色的眼眸中,翻涌着压抑了太久的情绪:
“而我,一个败军之将,却被当成英雄歌颂。被当成功臣赞扬。被当成——”
他的声音微微颤抖:
“凭什么?”
埃雅尼尔望着他,望着这个浑身是伤、眼中满是自责的儿子。
沉默。
长久的沉默。
然后,埃雅尼尔开口了。
他的声音不高,却如同注入基岩的熔岩,缓慢而不可阻挡:
“战争,从来没有失败。”
埃雅努尔的眉头微微蹙起。
“你葬送了四万大军。这是事实。”埃雅尼尔的声音平稳如常,“但阿塞丹还存在。沙巴德还在。塞拉女王还活着。巫王——”
他顿了顿:
“没有完成他的战略目的。”
埃雅努尔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被埃雅尼尔抬手制止。
“巫王要的是什么?是彻底摧毁阿塞丹的最后希望。是活捉你和塞拉,用你们的头颅,打击所有反抗者的士气。是让刚铎在北方,再无立足之地。”
“他做到了吗?”
埃雅努尔沉默了。
“没有。”埃雅尼尔替他回答,“他兵临城下,五天五夜,没能攻破沙巴德。他的强兽人军团,全军覆没。他的奥克大军,溃不成军。他——”
国王的声音骤然拔高:
“他输了!”
“不是输在战场上——是输在战略上!”
埃雅努尔的手指微微攥紧。
“那四万大军,是代价。”埃雅尼尔的声音低沉下来,“高昂的代价。惨痛的代价。但不是没有意义的代价。”
“如果没有那四万大军,巫王早就踏平了沙巴德。如果没有那四万大军,你和塞拉,此刻早已成为挂在佛诺斯特城墙上的战利品。如果没有那四万大军——”
他顿了顿:
“阿塞丹,此刻已经不存在了。”
埃雅努尔低下头,望着自己的手。
那双手上,还残留着未愈的伤痕。
“所以……”他的声音沙哑,“那些死去的人,是……必要的牺牲?”
埃雅尼尔沉默了一瞬。
“我不知道。”他的声音很低,“我只知道,他们死了,你还活着。阿塞丹还在。刚铎还有未来。”
他抬起手,按在埃雅努尔的肩上。那只手苍老,却有力:
“至于其他的——我们只能背负着,继续走下去。”
埃雅努尔抬起头,望向父亲。
那双眼睛中,有他从未见过的脆弱。
只是一瞬。
然后,那脆弱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国王的威严。
“但您说的那些——”埃雅努尔的声音依旧沙哑,“洛希尔人。东部军团。如果不是他们及时赶到——”
“够了。”
埃雅尼尔打断了他。
那两个字,不高,却如同刀锋。
埃雅努尔愣住了。
埃雅尼尔望着他,那双眼睛中,第一次出现了严厉:
“埃雅努尔,你今年多大了?”
埃雅努尔张了张嘴:“二十三——”
“二十三岁。”埃雅尼尔的声音如铁,“不是十三岁。”“你以为我不知道洛希尔人做了什么?你以为我不知道东部军团及时赶到?你以为——”
他的声音骤然拔高:
“——我不知道哈涅尔比你做得更多?!”
埃雅努尔的脸瞬间苍白。
埃雅尼尔深吸一口气,那愤怒如同潮水般退去,只剩下深深的、压抑的疲惫。
“儿子。”他的声音低沉下来,“成熟一点。”
埃雅努尔望着他,不知该如何回应。
“战争是政治的延续。”埃雅尼尔的声音平稳如常,“这句话,你听过无数次。但你真正懂吗?”
埃雅努尔沉默。
“战后的政治格局,同样是战争的延续。”埃雅尼尔继续道,“你以为今天这场盛宴,只是庆祝你回来?只是庆祝你和塞拉的婚礼?”
他摇了摇头:
“那是做给所有人看的。”
“让那些心怀叵测的人看看——王室依然稳固。王子依然荣耀。刚铎与阿塞丹的盟约,坚不可摧。”
“让那些边境的难民看看——他们的女王,是被隆重迎接的,不是被软禁的。”
“让洛希尔人看看——刚铎对他们的感激,是发自内心的。”
“让——”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埃雅努尔脸上:
“让哈涅尔看看。”
埃雅努尔的瞳孔微微收缩。
“哈涅尔……”
“哈涅尔。”埃雅尼尔重复道,“胡林的后裔。卡伦贝尔的领主。拉来洛希尔援军的人。沙巴德城下扭转战局的人。平息边境冲突的人——”
他的声音如刀:
“你告诉我,在那些人眼中,沙巴德的胜利,应该归功于谁?”
埃雅努尔沉默了。
他无法回答。
因为他知道答案。
“归功于他。”埃雅尼尔替他回答,“哈涅尔。不是埃雅努尔。不是刚铎的王子。是那个从被隐藏的血脉来的、带着星芒旗的、胡林的后裔。”
埃雅努尔的手指攥紧了。
“刚铎需要一个英雄。”埃雅尼尔的声音低沉下来,“不是哈涅尔的英雄。是王室的英雄。”
“是你。”
埃雅努尔抬起头,望着父亲。
那双眼睛中,翻涌着复杂的情绪。
“所以……”
“所以,那些赞誉,必须给你。”埃雅尼尔的声音斩钉截铁,“那些功绩,必须算在你头上。那些欢呼,必须冲着你去。”
“至于哈涅尔——”
他顿了顿:
“他会理解的。”
埃雅努尔沉默了。
他想起宴会上,哈涅尔独自坐在角落里的身影。
想起那双平静如水的眼睛,想起那始终没有举起的酒杯,想起那被所有人有意无意忽略的沉默。
他忽然觉得胸口很闷。
“他……”他的声音很低,“他不该被这样对待。”
埃雅尼尔望着他。
那目光中,有欣慰,有无奈,还有一种只有父亲才会有的悲悯。
“也许。”他说,“但这是政治。”
“在政治面前,该与不该,从来不是标准。”
他转身,走向门口。
走了几步,他停下,没有回头:
“回去休息吧。”
“明天的大典,很重要。一切——”
他的声音低沉下来:
“听我的安排。”
脚步声渐渐远去。
埃雅努尔独自站在窗前,望着窗外那片被月光笼罩的白城。
他的手中,还握着那杯早已凉透的酒。
月光下,那酒液如同一面镜子。
镜子里,是他自己的脸。
一张他不认识的,陌生的脸。
远处,隐约传来夜风的呜咽。
如同那些葬身北方的亡魂,在风中低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