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巴德城内,废墟堆成的街垒后面,埃雅努尔望着城外那片正在撕裂黑暗的墨绿色洪流。
他的心脏跳得很快。
不是恐惧,是某种比恐惧更古老、更炽热的东西在胸腔里燃烧。
那是血脉,是记忆,是第一纪元胡林在安格班高崖上喊出那句誓言时,同样燃烧的东西。
光明必将重现。
他的身边,只剩下不到两百人了。
两百个浑身是血、武器卷刃、连站立都困难的士兵。
他们有的靠在残墙上喘息,有的坐在地上包扎伤口,有的只是呆呆地望着城外那片战场,眼中满是泪水。
但他们还活着。
还活着,就意味着还能战斗。
埃雅努尔转过身,望向他们。
“看到了吗?”
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发不出声,但每一个字都如同钉子,钉入每一个士兵的心中。
“城外,那些洛希尔人,那些素不相识的盟友,正在为我们流血。”
他顿了顿。
“而我们,就在这里看着吗?”
沉默。
一个浑身是伤的老兵挣扎着站起来。
他的左腿断了,只能用右腿勉强支撑,手中握着一柄卷刃的短剑。
“殿下……”他的声音沙哑如砂纸,“我的腿还能走一步。就一步。但那一步,可以踏向敌人。”
又一个士兵站起来。
他的眼睛瞎了一只,另一只眼中燃烧着火焰。
“我的眼睛还能看见敌人。哪怕只有一只。”
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
不到两百人,一个接一个,从废墟中站起来。
埃雅努尔望着他们。
他的眼眶发热,但没有泪。
泪水早已流干。
他转过身,指向不远处一匹正在废墟中徘徊的战马——那是方才洛希尔人冲锋时,失去主人的战马,茫然地徘徊在战场边缘。
“那匹马,是我的了。”
他走向那匹马。
战马警觉地抬起头,望着这个浑身血污的人。
它的眼中没有恐惧,只有某种——等待。
埃雅努尔伸出手,轻轻抚摸它的鬃毛。
“愿意和我一起吗?”他轻声问。
战马打了个响鼻,踏了踏地面。
埃雅努尔翻身上马。
他抽出腰间那柄从强兽人尸体上捡来的长刀——不,不是这柄。
他环顾四周,目光落在一具阵亡的刚铎军官尸体旁,那里插着一柄银黑相间的长剑。
刚铎王室卫队的制式长剑。
他策马过去,俯身,拔起那柄剑。
剑身虽已卷刃,但依然在灰暗的天光下泛着微弱的银光。
他将长刀丢下,握紧那柄剑。
然后,他抬起头,望向城外那片血与火的战场,望向那些墨绿色的旗帜,望向那些正在撕裂黑暗的洛希尔骠骑——以及远方那道悬浮于天空的黑色身影。
他的声音,响彻废墟:
“刚铎!!!”
两百个喉咙,同时响应:
“刚铎!!!”
战马长嘶,四蹄腾空。
埃雅努尔一马当先,从那道已经残破不堪的城门洞中冲出,撞入城外那片正在沸腾的战场!
他的身后,两百道残破的身影,紧随其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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战场上,甘道夫正在战斗。
不是施法——他的魔力早已在数日血战中耗尽。
他只是握紧法杖,如同一柄长矛,一次次刺入那些试图靠近他的奥克胸膛。
法杖顶端的水晶已经碎裂,但那杖身依然坚硬如铁。
他的灰袍早已看不出颜色。
他的脸上满是血污与疲惫。
他的呼吸如同风箱般粗重。
但他依然在战斗。
因为只要他还站着,就还有人会相信——希望存在。
一个强兽人从侧面扑来。甘道夫来不及转身,只能侧身闪避。
强兽人的刀擦着他的肋骨划过,切开灰袍,切开皮肤,切开肌肉——
甘道夫闷哼一声,反手一杖,将那强兽人的颅骨砸碎。
他踉跄了一步,扶住身边一根斜插在地上的断矛。
“甘道夫。”
杰洛特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猎魔人浑身是血,左臂已经完全失去知觉,只能用右手握着那柄银剑。但他的琥珀色竖瞳,依然锐利如刀。
“还没死?”甘道夫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扯动——那大概是想笑。
“你也是。”
杰洛特点了点头。
两人没有再多说。
他们并肩而立,望着那片越来越混乱的战场。
奥克在溃逃。
强兽人在被围杀。
战车民的残兵正在疯狂地试图冲出包围。
那道墨绿色的洪流,正在将黑色的海洋彻底撕裂。
而远处,一道银黑相间的身影,正策马撞入战团。
埃雅努尔。
战场上,混乱正在蔓延。
不是溃败,是失序。
奥克们不知道应该攻击谁。
洛希尔人的骑兵?
沙巴德城内冲出来的疯子?
那两个杀不死的巫师和猎魔人?
还是那些正在被围杀的强兽人?
它们只知道,无论攻击哪一个方向,都会有新的敌人从侧面扑来。
强兽人依然在战斗,但它们的阵型已经彻底崩溃。
那些曾经整齐如一的黑色身影,此刻被洛希尔人的骑兵切割成无数小块,每一块都在独自为战,每一块都在被围杀、消耗、吞噬。
战车民彻底失去了战斗意志。
那些残存的战车疯狂地向后阵逃窜,却被溃退的奥克挡住去路,撞成一团,互相践踏。
空中,戒灵的嘶鸣越来越尖锐,越来越混乱。
它们的指令被无视。
它们的威压被冲散。
它们的恐惧——在四千洛希尔骠骑和两百刚铎疯子面前,变得可笑。
巫王悬浮于天空,望着下方那片正在崩塌的大军。
他的沉默,比任何咆哮都更加可怕。
但他的沉默,无法阻止溃败。
因为溃败一旦开始,就无法停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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埃雅努尔的剑在挥动。
他已经不记得自己砍倒了多少敌人。
强兽人、奥克、战车民——每一个试图阻挡他的,都被那柄银黑相间的长剑劈开、刺穿、斩碎。
他的战马浑身浴血,分不清是敌人的还是自己的。
它的眼中满是疯狂,只知道向前,向前,撞向一切挡在前面的东西。
他的身后,那两百个残破的士兵,已经只剩下不到一百人。
但他们还在冲锋。
还在挥剑。
还在——战斗。
埃雅努尔的视线被血糊住,每一次眨眼才能短暂地看清前方。
他的手臂早已麻木,每一次挥剑都如同在推动一座山。
但他没有停。
因为前方,是那道悬浮于天空的黑色身影。
越来越近。
越来越近。
越来越——
近。
一个强兽人从侧面扑来,它的刀高高举起。
埃雅努尔来不及转身。
然后——一柄洛希尔人的长刀从旁边刺来,贯穿了那个强兽人的太阳穴。
那骑士望着他,点了点头,然后继续向前,继续挥刀,继续撕碎下一个敌人。
埃雅努尔没有时间感谢。
他只是继续向前。
继续挥剑。
继续——冲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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战场上,血雾弥漫。
墨绿色的旗帜在血雾中若隐若现,如同一片移动的森林。
银黑相间的长剑在血雾中闪烁,如同星辰坠入地狱。
洛希尔人的号角声,刚铎人的怒吼声,奥克濒死的惨叫声,强兽人沉默的倒地声——
所有声音混杂在一起,汇成一道席卷一切的狂响。
血肉横飞。
生命消逝。
而那道墨绿色的洪流,依然在奔腾。
依然在向前。
依然在——撕碎一切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