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大营已从最初的忙乱转入一种紧绷的沉寂。
大部分士兵被命令休息,但篝火未熄,哨兵增加了双倍,巡逻队在工事后沉默地穿行。
河湾处,刚铎战舰庞大的黑影如同匍匐的巨兽,只有零星灯火在船舷闪烁,了望哨上的水手警惕地注视着黑暗的河面与两岸。
中军区域,哈涅尔的营帐内依旧亮着灯。
他未卸甲,坐在一张简陋的木桌前,面前摊开一张粗糙的羊皮纸和一支炭笔。
昏黄的烛光在他脸上投下跳动的阴影,让他的神情看起来更加深邃难明。
帐帘轻响,摩根那如山般的身影无声地步入。
“大人。” 摩根的声音低沉。
哈涅尔没有抬头,只是将炭笔在羊皮纸上快速移动着,发出沙沙的轻响。
片刻后,他停下笔,将羊皮纸仔细卷起,用一小段皮绳系好,然后递给摩根。
“摩根,派一支绝对可靠、完全由卡伦贝尔战士组成的骑兵小队,人数不要多,十人以内。” 哈涅尔的声音压得很低,只有两人能听清,“让他们换上普通的斥候装束,立刻出发。目的地……” 他指了指北方地图上一个不起眼的、位于几条小路交汇处的河谷地带标记,“秘密前往这里。到达后,打开这个,按上面的指示行动。”
他将卷好的羊皮纸递到摩根手中。
羊皮纸很轻,但摩根接过的动作却异常郑重。
他没有询问任何内容,只是将那卷纸小心地贴身收好,沉声应道:“明白。”
“注意隐蔽,不要被任何人察觉真实目的,包括我们自己人。” 哈涅尔补充道,眼神锐利,“若遇敌军或意外,首要任务是毁掉密令,然后自行判断是撤回还是继续任务。人选由你亲自定。”
“是。” 摩根再次点头,转身便要离开去安排。
“等等,” 哈涅尔叫住他,沉默了一下,“……小心。”
摩根脚步微顿,没有回头,只是更加用力地点了点头,魁梧的身影很快消失在帐外的夜色中。
哈涅尔独自坐在帐内,看着摇曳的烛火,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
派出的那支小队和密令,是他基于最坏的预感所做的、或许微不足道、或许毫无用处的后手。
他不知道北方到底发生了什么,只能尽力在黑暗中,投下一枚或许永远不会有回响的石子。
摩根的行动效率极高。
不到一刻钟,一支七人组成的卡伦贝尔骑兵小队,便如同其他夜间出巡的斥候一样,悄无声息地从大营侧翼预留的隐蔽出口离开,迅速融入北方的黑暗之中,没有引起任何额外注意。
安排妥当后,摩根并未回帐休息。
心中的不安与职责让他毫无睡意。他索性提起战斧,开始在营内巡视。
没走多远,便遇到了同样在检查各处工事和岗哨的布雷恩。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凝重与无眠。
“睡不着?” 布雷恩瓮声问道,手扶在腰间的刀柄上。
摩根点了点头,目光扫过不远处一段新加固的胸墙后,几名抱矛而坐、强打精神的刚铎步兵。
“一起走走,看看北面的警戒。” 布雷恩提议。
大营北面,是距离可能的危险来源最近的方向,也是防御重点。
两人不再多言,并肩向着大营北面的防御前沿走去。
这里的工事最为密集,壕沟更深,鹿砦更多,了望塔上的哨兵也格外警觉。
月光被薄云遮蔽,只有营垒内的篝火和零星火把提供着有限的光亮,营地之外,是一片深不见底的、仿佛能吞噬一切的黑暗荒野。
寒风掠过,带起营旗猎猎作响,也带来了远方灰水河永不停歇的呜咽。
除此之外,一片死寂。
摩根和布雷恩登上北面一处新搭建的木质了望台,扶着粗糙的栏杆,极力向黑暗中眺望。
视线所及,只有模糊的地平线和更远处起伏山峦的黑色剪影。
派出的那些斥候,此刻想必也正穿行在这样的黑暗之中。时间在沉默与等待中缓慢流逝。
每一分每一秒都显得格外漫长。
就在摩根以为这又将是一个只有风声与心跳的难熬夜晚时,他敏锐的耳朵忽然捕捉到了一丝异响——不是风声,也不是河水声,而是从北方黑暗深处传来的、极其细微但迅速变得清晰的……马蹄声!
不止一匹!而且杂乱、急促、毫无章法!
“有情况!” 摩根低喝一声,全身肌肉瞬间绷紧。
布雷恩也立刻握紧了刀柄,眯起眼睛。
了望塔上的哨兵也显然听到了动静,吹响了短促而尖锐的警哨!
“准备!” 布雷恩对着下方防御工事后的士兵们吼道。
一阵轻微的骚动和金属摩擦声响起,士兵们迅速进入战斗位置,弓弩上弦,长矛架起。
马蹄声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伴随着隐约的、被风撕碎的呼喊声。
很快,几个跌跌撞撞、狼狈不堪的身影,冲破黑暗,出现在了营垒外围火把光芒勉强照亮的边缘!
是骑兵!
穿着刚铎和阿塞丹混合式样的破烂皮甲,战马口吐白沫,浑身汗湿,马背上的骑手更是伏低身体,仿佛随时会坠落。
他们正是数小时前,被派往北方搜索联军主力踪迹的斥候小队中的一支!
“开门!快开门!是我们!” 为首的斥候声嘶力竭地喊道,声音中充满了极度的惊恐与疲惫。
“确认身份!” 了望塔上的军官厉声回应。
“刚铎第三游骑队!阿尔诺的迪尔!有紧急军情禀报亲王和哈涅尔大人!快!” 那斥候几乎是在哭喊。
摩根和布雷恩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骇然。
派出去的斥候这么快就返回,而且如此惊慌失措,绝非吉兆!
“放他们进来!直接带到中军!” 布雷恩当机立断下令。
营门被迅速打开一道缝隙,那几名斥候几乎是滚落马下,连滚爬爬地冲了进来,他们的战马也随即瘫倒在地,再也站不起来。
立刻有士兵上前搀扶。
摩根和布雷恩迅速从了望台下来。
那名自称迪尔的斥候队长被带到他们面前,他脸上沾满尘土和汗渍,眼神涣散,嘴唇干裂出血,抓住摩根手臂的手还在不受控制地颤抖。
“北……北面……” 迪尔喘息着,语无伦次,“好多……好多溃兵!漫山遍野!刚铎的,阿塞丹的……都在跑!疯了似的往南跑!”
他猛地吞咽了一下,眼中恐惧更甚:“还……还有狼!好多座狼!在追他们!离得不远了!我们差点被追上!亲王殿下呢?哈涅尔大人呢?快!快准备!它们快来了!”
溃兵?
狼骑兵在追杀?
这两个词如同惊雷,在摩根和布雷恩耳边炸响!
最坏的预感,正在以最快、最残酷的方式变成现实!
“立刻带他去见亲王和哈涅尔大人!” 摩根一把拉起几乎虚脱的迪尔,对布雷恩吼道,“你守在这里!加强戒备!我怀疑……更大的混乱马上就要到了!”
布雷恩脸色铁青,重重点头,转身对着防御工事后的士兵们发出连串命令,整个北面防线的气氛瞬间绷紧到了极限。
摩根则拖着那名斥候,以最快速度向着中军区域、船王西瑞安迪尔的大帐狂奔而去。
沿途被惊动的士兵和军官纷纷侧目,看到摩根那罕见的急切神色和斥候的狼狈模样,不祥的预感如同冰冷的潮水,迅速在营地中蔓延开来。
西瑞安迪尔的大帐同样亮着灯。
当摩根带着几乎瘫软的斥候队长迪尔闯入时,西瑞安迪尔正与哈涅尔、阿拉塔尔、芬罗德等人对着地图低声商议,显然他们也因心绪不宁而未眠。
看到摩根和迪尔的瞬间,帐内所有人的动作都停滞了。
迪尔挣脱摩根的手,扑倒在地,用尽最后的力气,对着西瑞安迪尔和哈涅尔嘶声喊道:
“亲王殿下!哈涅尔大人!北面……北面完了!大批溃军正往这边逃!数都数不清!而他们身后……是狼骑兵!成群的狼骑兵在追杀!离大营……不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