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水河南岸,刚铎与阿塞丹联军的留守大营,此刻如同一座在荒野孤岛上悄然加固的堡垒,沉浸在一种与北方战场截然不同的、沉静而紧绷的气氛中。
主力大军北征已数日,带走了绝大部分的精锐与喧嚣,只留下空旷的营垒、近千名辗转呻吟的重伤员、以及哈涅尔麾下那一千余名沉默的战士。
营门紧闭,了望塔上的哨兵警惕地扫视着四周荒野,目光尤其频繁地投向北方——那里,是他们袍泽征战的方向,也是未知命运的来处。
哈涅尔并未因被留守而懈怠。
相反,他几乎将每一刻都投入到了营垒的防御准备中。
此刻,他正带着摩根,缓步行走在营垒外围新构筑的防御工事之间。
晚秋的阳光带着几分无力,照在刚刚翻起的潮湿泥土和削尖的粗木桩上。
空气中弥漫着土腥味和远处伤员营区传来的淡淡药草与血腥混杂的气息。
工事的构筑远超埃雅努尔看守大营的简单要求。
在布雷恩的亲自督促下,卡伦贝尔的战士们和那五百名刚铎步兵,硬生生在大营外围,特别是南面、东面、西面三个开阔方向上,挖出了数道交错相连、深达胸口、底部插有尖木的壕沟。
壕沟后方,是用运粮车、破损器械甚至砍伐的树木搭建的简陋胸墙和鹿砦,关键地段还堆砌了土垒,构成了数道虽然粗糙却层次分明的防线。
哈涅尔仔细查看着,不时用手测试木桩的牢固度,或俯身观察壕沟的深度和走向。他的表情沉静,眼神锐利如鹰。
“大人,” 一个浑厚而略带沙哑的声音传来。
布雷恩和加尔达快步走来。
哈涅尔停下脚步,看向他们。
布雷恩指着营垒正南方,那片相对平坦、无险可守的开阔地,沉声道:“按照您的吩咐,重点加强了南面防御。另外,我自作主张,在距离大营正面约五百步的那片矮坡后,” 他指向远处一个微微隆起、长着稀疏枯草的地形,“让陌刀队提前构筑了一道隐蔽的出击阵地。”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冷硬的光芒:“如果真有敌军从北面或正面来袭,陌刀队可以先在矮坡后隐蔽。待敌军进入两百步内,冲锋势头将起未起之时,陌刀队再突然杀出,逆冲其锋。不求全歼,只求以陌刀之利,在接敌之初就给予其最凶狠的当头一棒,打乱其阵脚,挫其锐气,为后方营垒防御争取更多时间和空间。”
陌刀,这种需要极强膂力和严格训练才能驾驭的长柄重型斩马刀,在擅长步战的卡伦贝尔战士手中,是名副其实的破阵利器。
尤其在相对平坦的地形,面对缺乏重甲保护的轻步兵或骑兵时,其威力惊人。
布雷恩这个部署,显然不是被动防御,而是蕴含了主动出击、先发制人的战术思想。
哈涅尔仔细听着,目光随着布雷恩的手指,望向那片看似平常的矮坡,仿佛能看到三百名沉默的陌刀手伏于其后,只等命令便如墙而进的景象。
他缓缓点头,脸上露出一丝赞许:“很好,布雷恩。这个布置很巧妙。正合以正合,以奇胜之理。营垒固守是正,陌刀逆袭是奇。工事构筑得如何?”
加尔达接过话头,声音干脆:“大人,壕沟和障碍物基本完成,了望哨已增加三倍,日夜轮值。骑兵队已分成数股,以营垒为中心,向外辐射二十里进行不间断的游弋侦察,重点监控灰水河上下游以及通往北方的几条主要道路。目前……尚未发现大队敌军靠近的迹象。”
他语气平静,但眼神中同样隐含忧虑。
没有消息,有时候比坏消息更让人不安。
哈涅尔沉默片刻,目光再次投向北方,那片天空似乎总笼罩着一层淡淡的、不祥的阴霾。
“联军主力……还没有任何确切消息传回吗?” 他问的是摩根。
摩根摇了摇头,如同铁塔般的身躯微微动了动:“派出的三路斥候,只有接应海军的那一路有定期回馈。海军舰队行进缓慢,逆流而上,又需避开可能的浅滩和暗礁,目前距此尚有约两日路程。北路和东西两路的斥候……自昨日午后再无消息传回。按照约定,他们应每日至少回报一次。”
哈涅尔的眉头不易察觉地蹙了一下。
北路斥候失去联系,可能意味着前方战况激烈,信息传递困难,也可能意味着……更糟的情况。
东西两路同样没有消息,这更不寻常。
“继续派!加派双倍人手,尽量选用最机警、最熟悉荒野的游骑。” 哈涅尔的声音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决断,“不计代价,必须弄清楚北方到底发生了什么!主力军现在何处?战况如何?”
“是!” 摩根和加尔达同时应道。哈涅尔转身,望向南方灰水河下游的方向。那里河道蜿蜒,水汽氤氲,看不到任何帆影。
“海军……希望他们能再快一些。” 他低声自语。
现在,他手头能做的准备已经基本就绪:营垒防御工事初步成型,陌刀队奇兵暗伏,骑兵游弋警戒,斥候尽力打探。
伤员也在尽力救治,虽然医疗条件简陋,但至少能稳定一部分人心。
他在等的,一是海军这支重要的生力军和补给来源,希望他们能及时抵达,增强防御,甚至可能成为逆转局势的关键。
但此刻,他心中更沉重的忧虑,却是北方那支意气风发北征的大军。
埃雅努尔和塞拉他们……现在到底怎么样了?
哈涅尔并非先知,但他深知巫王的狡诈与狠毒,更清楚孤军深入、补给线拉长的危险。
联军主力的高歌猛进,在他眼中始终蒙着一层不祥的阴影。
如今斥候失去联系,这种不安感愈发强烈。
他希望是自己多虑了。
希望埃雅努尔真的能如其所愿,摧枯拉朽,击溃安格玛主力。
希望塞拉能亲眼看到故土重光的那一天。
但理智和经验告诉他,战争从来不会轻易馈赠如此完美的胜利。
尤其是当他们面对的,是安格玛巫王这样古老的、强大的黑暗存在。
“加尔达,” 哈涅尔收回目光,看向骑兵指挥官,“从今天起,骑兵队的游弋范围,可以适当向北延伸。但切记,以侦察为主,遭遇敌军大部队,不可恋战,立刻撤回。我们的任务是守住这里,接应可能……需要退回的友军。”
他用了可能和需要退回这样谨慎的词语,但加尔达和布雷恩都听出了其中的沉重含义。
“明白,大人。” 加尔达肃然道。
“布雷恩,陌刀队的隐蔽阵地,要确保万无一失。士兵的体力保持好,随时待命。”
“是!”
交代完毕,哈涅尔让两人继续去忙碌。
他自己则再次登上营垒中最高的那座了望塔,扶着冰冷的木栏,久久地、沉默地凝望着北方。
秋风渐紧,吹动他额前的黑发和深色的披风。
远方天际,铅灰色的云层低垂,仿佛酝酿着一场更大的风暴。
营垒下,士兵们忙碌的身影和伤员营区隐约传来的呻吟,构成了此刻唯一的声响。
这座孤悬于灰水河畔的大营,如同暴风雨前海面上最后一座点亮灯塔的孤岛。
灯塔的光芒或许微弱,却固执地刺破渐浓的暮色,等待着可能归航的船只,也警惕着黑暗中可能袭来的巨浪。
哈涅尔不知道即将到来的是什么。
但他知道,自己必须在这里,撑下去。
为了那些可能败退归来的袍泽,也为了那尚未抵达、却可能成为最后希望的海上援军。
夜幕,再一次缓缓降临。
北方,依旧一片沉寂,只有风声呜咽,如同不详的预兆,在荒野上低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