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明神戒 第45章 熔炉

短暂的、用数千义军性命换来的喘息，对于佛诺斯特而言，不过是从烈焰地狱跌入油锅煎熬的间歇。

城墙的破损无法弥补，士兵的损耗无从补充，士气在极度的疲惫与绝望中依靠最后的本能和王旗的指引勉强维系。

而城外，安格玛的大军在短暂的混乱与调整后，那恐怖的战争机器再次发出沉重而刺耳的轰鸣。

这一次，攻势更加精炼，也更加致命。

数十架重型投石机被集中起来，不再漫无目的地覆盖射击，而是精准地、持续地轰击着城墙几处已经严重受损的区域，尤其是主城门楼两侧和先前被食尸鬼突破后勉强堵上的缺口。

巨大的石块和燃烧弹如同死神的鼓点，每一次撞击都让整段城墙地动山摇，砖石混合着守军的残肢碎肉四溅纷飞。

浓烟滚滚，火光冲天，将这段防线变成了名副其实的熔炉。

“顶住！用沙袋！用尸体！有什么用什么！” 卡拉斯老将军的吼声早已嘶哑不堪，他敦实的身躯如同扎根在城墙上的岩石，指挥着所剩无几的预备队和还能动弹的伤兵，拼命向被轰击得最猛烈的区域填充任何能找到的东西。

沙袋早已耗尽，现在填进去的是阵亡战友和敌人的尸体、破碎的家具、甚至从附近民居拆下的门板梁木。

每一次填充，都伴随着生命被投石机再次撕碎的代价。

奥克步兵的冲锋如同黑色的潮汐，一浪高过一浪。

他们不再只依赖云梯，数座巨大的攻城塔，在食人妖和奥克的合力推动下，如同移动的堡垒，缓缓逼近城墙。

塔身覆盖着浸湿的兽皮和生铁板，弓箭难以穿透，塔顶的平台上，挤满了奥克弓箭手和准备跃下厮杀的狂战士。

更致命的是，借着投石机的压制和正面进攻的吸引，新的阴影悄然攀附上了城墙的背阴面。

那是更加敏捷、悄无声息的食尸鬼。

它们利用爪子和诡异的力量，在没有被重点轰击、但守军力量薄弱的城墙段，如同壁虎般攀爬而上。

当第一个苍白的、扭曲的身影突然从垛口后翻上来，用冰冷滑腻的爪子撕开一名哨兵的喉咙时，新的恐慌在守军中蔓延。

“后面！食尸鬼上来了！”

“堵住它们！别让它们扩散！”

白刃战在最意想不到的地方爆发。与奥克粗野的嚎叫不同，食尸鬼的战斗是寂静而恐怖的，只有利爪划破空气的嘶嘶声和被捂住嘴的濒死呜咽。

守军不得不分兵应对背后的威胁，本就捉襟见肘的防线更加岌岌可危。

就在城墙一段因食尸鬼突袭而陷入混乱，即将被打开突破口时，一道灰色的身影如同风暴般卷入战团。

是阿维杜伊国王。

他没有再固守于王旗之下。

当看到防线摇摇欲坠，看到子民在身后诡异的袭击中成片倒下，他心中那根名为君王坐镇的弦终于崩断。

属于战士的血在血管中燃烧，属于伊兰迪尔子孙的骄傲在绝境中咆哮。

“为了阿塞丹！随我杀！”

他拔出那柄传承自先祖、名为北境之光的长剑，剑身在烽烟与血光中绽出清冷的寒芒。

他不再是一名仅以存在鼓舞士气的君主，而是一名投身熔炉、以身为柴的战士。

灰发在硝烟中狂舞，染血的王袍猎猎作响，他如同一头被逼入绝境的雄狮，带着十几名最为忠诚悍勇的皇家卫队成员，悍然杀入了食尸鬼群中。

国王的亲自参战，如同一剂最猛烈的强心针，注入了濒临崩溃的守军体内。

原本惊慌失措的士兵看到那熟悉的身影挥舞着长剑，将一头食尸鬼从头到脚劈成两半，看到他不顾身份与最污秽的敌人贴身肉搏，胸腔中那股即将熄灭的火焰，猛地重新爆燃起来！

“国王万岁！”

“跟陛下杀光这些怪物！”阿维杜伊的剑术源自最正统的努门诺尔传承，简洁、高效、充满力量。

他并非追求花哨的技巧，每一剑都直取要害，配合着盾牌的撞击和步伐的移动，在食尸鬼群中硬生生杀开一条血路。

他的加入，不仅稳定了这段城墙的局势，其象征意义更是无法估量。

消息如同长了翅膀，迅速传遍城墙各处：

“国王在和我们并肩作战！”

“陛下亲手砍翻了三个食尸鬼！”

士气大振！

疲惫似乎被暂时驱散，伤口也仿佛不再疼痛。

士兵们爆发出惊人的韧性和勇气，硬是将攀爬上来的食尸鬼一一砍杀或推下城墙。

卡拉斯老将军趁机组织反击，用火把和仅剩的少许燃油，暂时逼退了阴影中的怪物。

然而，国王的亲征并不能扭转整体实力的巨大差距。

正面的压力丝毫没有减轻。

一座攻城塔终于抵近了城墙，沉重的跳板轰然放下，数十名最精锐的奥克黑盾守卫狂吼着冲上城头，与守军展开了最残酷的争夺。

阿维杜伊刚刚清理完身后的威胁，立刻又率卫队驰援正面。

他浑身浴血，分不清是自己的还是敌人的，铠甲上布满了爪痕和刀印，但他眼神中的火焰比任何时候都要炽烈。

他冲入奥克群中，北境之光划出道道致命的轨迹，每一次挥击都有一名奥克倒下。

战斗进入了最白热化的阶段。

城墙变成了巨大的绞肉机，每一寸土地都在反复争夺。

奥克凭借人数和攻城塔的支援，逐步蚕食着守军的空间。

阿塞丹的士兵们则用生命构筑堤坝，用意志拖延着沦陷的进程。

阿维杜伊的身影如同不灭的灯塔，在哪里最危急，他的怒吼和剑光就出现在哪里。

但所有人都知道，这不过是燃烧最后的生命来延长毁灭的到来。

人力有穷时，而城外的黑暗，仿佛无穷无尽。

夕阳再次将天空染成凄厉的血红色时，一段城墙在投石机的持续轰击和奥克的内外夹攻下，终于彻底崩塌了。

不是缺口，而是长达十余米的一段墙体，连同上面的守军和防御工事，轰然向内倒塌，扬起漫天烟尘。

震天的欢呼从城外传来。

一个巨大的、直通城内的通道，被打开了。

佛诺斯特，失去了它最后一道完整的屏障。

地狱的熔炉，即将将火焰倾泻入城市的胸腔。

阿维杜伊站在不远处相对完好的城墙上，看着那腾起的烟尘和如同嗅到血腥的鲨鱼般涌向缺口的黑色潮水，脸上没有绝望，只有一种近乎凝固的平静。

他举起染血的长剑，声音穿透喧嚣：

“退守内城！街巷为垒！战至最后一人！”

熔炉的火焰，开始向城内蔓延。

真正的炼狱，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