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明神戒 第27章 惊夜

希里那一声压抑不住、充满惊悸的短促尖叫，如同投入平静水面的石块，瞬间打破了卡伦贝尔城堡深夜的静谧。

最先反应过来的，永远是那个警惕的白狼。

距离希里房间不远的另一间客房里，原本浅眠的杰洛特猛然睁开双眼，琥珀色的竖瞳在黑暗中闪过一丝锐光。

他甚至没有完全坐起，右手已经条件反射般探向床边的剑柄——他的银剑和钢剑并排靠在那里。

没有一丝犹豫，他掀开被子，赤着上身，抓起钢剑，如一道迅捷的灰色魅影冲出房门，靴子甚至都没来得及穿好，只在石质地板上留下急促轻微的啪嗒声。

他撞开希里并未反锁的房门，钢剑已半出鞘，猎魔人感官全开，瞬间扫视整个房间——没有入侵者的气息，没有魔法残留的剧烈波动，没有血腥味。

只有床上那个蜷缩成一团、剧烈颤抖、被冷汗浸透的少女。

“希里！”

杰洛特低喝一声，声音紧绷，剑尖垂下但并未归鞘，几个大步跨到床边。

他迅速用空着的左手拂过希里的额头和脖颈，触手一片冰凉湿滑，脉搏快得惊人。

是纯粹生理性的惊恐，没有中毒或明显魔法侵袭的迹象。

几乎同时，走廊里传来更多急促的脚步声。

叶奈法身着深紫色的睡袍，外罩一件匆忙披上的黑色天鹅绒长外套，乌黑的长发有些凌乱地散在肩头，紫罗兰色的眼中满是焦虑，手中已经凝聚起一丝若有若无的魔力微光。

她紧跟着冲了进来，看到床上的希里和守在旁边的杰洛特，稍稍松了口气，但眉头立刻皱得更紧。

甘道夫和特莉丝也出现在门口。

灰袍巫师显然也刚从休息中惊醒，但面容沉稳，手持长杖，灰白色的眉毛下，那双深邃的眼睛锐利地审视着房间和希里的状态。

特莉丝·梅利葛德红发披散，穿着朴素的睡裙，脸上带着明显的担忧，快步走到床边另一侧。

“希里！亲爱的，看着我，发生什么事了？” 叶奈法坐到床边，无视杰洛特还半出鞘的剑，伸手轻轻捧住希里冰冷汗湿的脸颊，强迫她看向自己。

她的声音带着罕见的、几乎不加掩饰的急切和温柔，魔力在她指尖轻柔地流转，试图安抚希里紊乱的精神。

在叶奈法柔和而坚定的目光和魔力抚慰下，希里剧烈颤抖的身体渐渐缓和了一些，但那灰绿色眼眸中的恐惧仍未散去。

她急促地喘息着，视线在杰洛特、叶奈法、特莉丝和甘道夫脸上游移，仿佛在确认自己是否真的脱离了那个可怕的梦境。

“梦……一个噩梦……” 希里开口，声音沙哑破碎，带着劫后余生的颤音，“但……感觉太真实了……”

在众人担忧的目光注视下，她断断续续地，将刚才那场诡异而恐怖的梦境讲述了出来——尼弗迦德士兵的追杀，环境的骤然转换，狂猎军团的冰冷出现与无声追逐，最后是那神秘白袍人的挥手驱散狂猎，以及随之而来的、让她血液沸腾、灵魂颤栗的审视与痛苦。

随着她的讲述，房间里的气氛变得越来越凝重压抑。

尼弗迦德士兵的追杀，这指向希里的生父恩希尔·恩瑞斯皇帝，以及她作为辛特拉公主和上古血脉继承人所背负的政治与血脉纠葛。

这一点，杰洛特和叶奈法心中明了，虽感沉重，但并非完全意外。

狂猎的出现，则是更古老、更跨越维度的威胁，是他们一直以来极力帮助希里躲避的宿命追猎者。

这两者虽然危险至极，但至少是已知的敌人范畴。

然而，那个神秘的白袍人……

“白袍？银发？挥退狂猎？” 杰洛特眉头紧锁，收剑入鞘，但手依然按在剑柄上，仿佛随时准备应对未知的危险，“什么样的存在，能如此轻易地驱散狂猎的幻影？即便是在梦里？”

猎魔人的知识和经验中，没有任何关于此类形象的记载。

狂猎本身已是超越凡俗理解的恐怖，能将其抹除的，又该是何等存在？

特莉丝轻轻握住希里冰凉的手，用自己的温暖包裹着她，红发女术士美丽的脸上忧色深重：“梦境有时会折射现实的压力和恐惧，但如此清晰、连贯，且带有强烈……侵彻感的梦境，尤其是最后那种被检视血脉的感觉……” 她看向叶奈法和甘道夫，“这很不寻常。可能不仅仅是噩梦那么简单。或许是某种预兆，或者……是某种力量跨越界限的轻微触碰。”

叶奈法脸色阴沉，紫罗兰色的眼眸中光芒闪烁，她在快速分析着各种可能性。

白袍，强大的力量，对上古血脉的兴趣……这些线索让她联想到了某些极为古老、甚至可能早已被时间遗忘的存在，但那也只是模糊的猜测。

甘道夫一直沉默地听着，他的长杖轻轻点地，灰白的眉毛拧在一起，陷入深深的沉思。

那双洞察世事的眼睛时而看向惊魂未定的希里，时而望向窗外深沉的夜色，仿佛要穿透空间的阻隔，看清那梦魇背后的真相。

当希里描述到白袍人伸出手，引发她血脉翻涌的痛苦时，甘道夫的眼中闪过一丝极锐利的光芒。良久，甘道夫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而严肃，打破了房间里的压抑寂静：“杰洛特阁下。”

杰洛特转头看向他。

“哈涅尔领主此刻远在拉海顿，卡伦贝尔的事务暂时由你代管，有些消息恐怕无法及时传递到他那里。” 甘道夫说道，“所以，请你在与他取得联系时，务必转告他：我明日一早便会离开卡伦贝尔。”

杰洛特眼神一凝：“离开？甘道夫，你打算去哪里？”

他直觉这决定与希里的梦境，或者说与那白袍人有关。

甘道夫的目光转向叶奈法，缓缓吐出几个字：“那座祭台。”

叶奈法闻言，身体微微一震，紫罗兰色的眼眸中瞬间充满了了然与坚决。

她立刻站起身，语气斩钉截铁：“我也去！”

杰洛特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叶妮——” 杰洛特想说什么。

但甘道夫抬起手，阻止了他。

老巫师看着杰洛特，眼神沉稳而充满力量：“杰洛特阁下，我明白你的担忧。但卡伦贝尔现在需要你坐镇。哈涅尔不在，你是这里最强的战士和守护者，必须确保领地和希里的安全。” 他顿了一下，继续说道，“我和叶奈法女士前往祭台，是为了调查。希里梦中的白袍人，祭台上残留的未知力量痕迹，甚至拉海顿那边传来的诡异屠杀消息……这些线索之间，或许存在着我们尚未发现的联系。我们必须去源头探查，才有可能找到答案，预测或阻止可能降临的更大威胁。”

杰洛特迎视着甘道夫的目光，又看了看神色坚定的叶奈法。

他明白甘道夫说得有道理。

作为猎魔人，他习惯于单独或小队行动去解决具体威胁，但眼下，卡伦贝尔确实需要一个可靠的守卫核心。

而且，甘道夫作为迈雅，见识广博，叶奈法是顶尖的女术士，精通魔法与神秘学，他们两人组合去调查那座充满谜团的祭台，确实比他自己或其他人更合适。

沉默了几秒钟，杰洛特终于缓缓点了点头，声音低沉：“好。我会告诉哈涅尔。”

然后，他的目光转向叶奈法，那双惯常冷静的琥珀色眼眸中，此刻清晰地映照出毫不掩饰的担忧与叮嘱。

他没有多说一个字，但那眼神的含义再明确不过——小心！务必，万分小心！

叶奈法读懂了他眼中的千言万语，紧绷的脸色稍微缓和了一丝，对着他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就在这时——

距离卡伦贝尔城堡约两百多里之外，一处荒凉偏僻、乱石嶙峋、连稀疏植被都难以生存的荒野之中。

惨白的月光照耀着冰冷的地面，夜风呼啸，卷起砂砾和尘埃。

四道高大、散发着无形寒意与恐惧灵光的黑色身影——正是那四名戒灵——如同从地底升起的阴影，静立于一片相对平坦的砾石地上。

他们面向同一个方向，兜帽下的视线集中在约三十步开外的一个存在上。

那并非人类，也非任何已知的中土常规生物。

它大约有两人高，轮廓模糊不定，仿佛由不断翻滚的暗影、粘稠的污浊能量以及某种冰冷反光的金属碎片强行糅合而成。

它的形态在扭曲变化，时而像多足昆虫，时而像扭曲的人形，时而又像一团纯粹的无定形黑暗。

没有清晰的面目，只有几个不断明灭的、散发着幽蓝或惨白光芒的光点，如同畸形的眼睛。

它周身弥漫着一种与戒灵的死亡寒意不同、但同样令人极度不适的气息——那是一种空洞的、机械般的冰冷，混杂着难以言喻的混沌与暴戾。

它就那样静静地站在那里，与四名戒灵无声地对峙着。

戒灵们没有发起攻击。

他们身上散发出的恐惧灵光与寒意，似乎对那个怪物影响甚微。

同样，那怪物身上翻滚的混沌冰冷气息，也未能让这些早已非人的纳兹古尔产生动摇。

双方都在观察着对方，一种诡异的、死寂的张力在荒凉的月光下弥漫开来。

仿佛是两个来自不同黑暗渊薮的造物，第一次在这片不属于任何一方的土地上，意外地相遇了。

风继续吹着，掠过冰冷的岩石和那对峙的、非人的双方，发出呜咽般的声响。

一场超越凡人理解范畴的冲突，似乎一触即发，又似乎，永远不会有真正的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