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明神戒 第49章 王血悲歌

卡扎督姆西门外，那片曾经被矮人先祖踏遍、如今却被血与泥浆浸透的谷地，已然化作了炼狱的具现。

雨水稍歇，但阴云低垂，仿佛天空也不忍目睹下方的惨状，用灰暗的帷幕遮掩着无尽的杀戮。

矮人军阵，那枚曾经坚不可摧的钢铁铁砧，此刻已遍布裂痕与凹坑。

五千勇士，鏖战至今，已然折损近半。

尸体堆积在阵线前后，矮人的与奥克的，层层叠叠，几乎要将谷地垫高。

还站立着的矮人战士，铠甲破碎，盾牌变形，武器卷刃，血污和泥浆糊满了他们每一寸裸露的肌肤和纠结的胡须。

呼吸如同破损的风箱，每一次挥动武器都耗尽了残存的力气。

但他们的眼神，依旧燃烧着不屈的火焰，他们的脚步，依然死死钉在阵地上，不曾后退半步。

都林六世如同一尊浴血的战神，依旧屹立在阵线最前方。

碎岩者战锤上沾满了碎骨和脑浆，王袍撕裂，锁甲上布满了刀斧劈砍的痕迹和灼烧的焦痕，额角一道伤口流下的鲜血染红了他半张脸，但他挥舞战锤的手臂依旧沉稳有力，每一次怒吼都激励着身边濒临力竭的战士。

“为了卡扎督姆！顶住！”

矮人们回应以嘶哑的吼声，用残破的盾牌和疲惫的身躯，再一次抵挡住奥克疯狂的冲锋。

长矛折断，就用战斧砍；战斧脱手，就用拳头砸、用牙齿咬！

矮人的韧性在此刻展现到了极致，他们仿佛与脚下浸透同胞鲜血的土地融为了一体。

然而，奥克的怒涛，似乎永无止境。

三万大军，即使付出了数倍于矮人的伤亡，剩余的兵力依旧庞大到令人绝望。

戈鲁克如同最阴险的棋手，冷酷地消耗着矮人的有生力量。

他将新投入的生力军不断投向矮人阵线已经动摇的部位——尤其是左翼那个曾被食人妖砸开的缺口，虽然被矮人用血肉暂时堵上，但始终是最薄弱的环节。

更多的黑蛮地奥克、狼骑兵的袭扰、以及另外两头食人妖缓慢但坚定的逼近，持续给矮人施加着无法承受的压力。

阵线被迫一再收缩，变得越来越单薄，彼此间的支援也越发困难。

都林六世清晰地感觉到，铁砧正在被怒涛一点点磨平、瓦解。

身边的亲卫一个个倒下，传令官的声音越来越急促，报告着各处防线的危急。

他看到了战士们眼中除了决绝之外，开始浮现的、难以掩饰的疲惫与……一丝动摇。

死战不退的信念仍在，但血肉之躯的极限，正在被逼近。

“陛下！左翼巴林家族的战旗倒了！多尔国王的侄子战死了！”

“中军第三排盾墙出现缺口，格罗因的铁颚卫队正在死守，但伤亡太大！”

“弩箭快用完了！食人妖又过来了！”

坏消息如同冰水，浇在都林六世灼热的心头。

他环视战场，奥克黑色的浪潮依旧无边无际，而他的矮人战士，如同暴风雨中最后的礁石，虽然依旧挺立，但已被黑色的海水从四面八方包围、拍打、侵蚀。

继续死守，只会让最后的有生力量在这片谷地中被彻底耗尽。

卡扎督姆将失去所有守卫，大门洞开，任由奥克践踏先祖的厅堂。

这个认知如同毒刺，扎入都林六世骄傲的心脏。

撤退？

退回那道象征着庇护，却也象征着退缩的大门之后？

这对以勇武和坚守家园为荣的都林子孙而言，是何等的屈辱！

但，他是国王。

他的责任不是追求个人或一族的荣耀赴死，而是尽可能保全卡扎督姆的火种，保全都林一脉的未来。

痛苦挣扎只在他眼中停留了一瞬，便被冰冷的决断取代。

他深吸一口混杂着血腥和硝烟的空气，用战锤格开一个扑上来的奥克，对身边的号手嘶声吼道：

“吹号！命令全军！交替掩护！撤回卡扎督姆！紧闭大门！”

号手愣了一下，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但国王眼中不容置疑的威严让他立刻将号角举到嘴边。

“呜——呜呜呜——！”

低沉悲怆、代表着撤退的矮人号角声，第一次在这场血战中响起，穿透了厮杀声，传入每一个矮人战士的耳中。

撤退？

许多矮人战士眼中闪过茫然、不甘，甚至愤怒。

他们看向国王的方向，看到都林六世脸上那混合着无尽痛苦与毅然决然的神情，瞬间明白了国王的抉择。

这是为了卡扎督姆的未来，为了还能有一线生机。

“遵命！陛下！” 最近的指挥官们嘶吼着，开始执行命令，“盾卫稳住！长矛手断后！交替后撤！向大门移动！”

军令如山。

即使心中充满不甘，矮人们还是开始了艰难而危险的撤退行动。阵线开始缓缓向后移动，但撤退比坚守更加危险。

一旦阵型松散，便可能被奥克抓住机会彻底冲垮。

果然，奥克们察觉到矮人的意图，爆发出更加狂热的嚎叫，攻势骤增！

它们如同嗅到血腥的鬣狗，疯狂地扑向撤退中的矮人，试图将撤退变成溃败。

“顶住！为同伴争取时间！”

断后的矮人战士们发出最后的怒吼，用身体组成人墙，抵挡着潮水般的攻击，为身后的战友撤向大门争取宝贵的几秒钟。

每时每刻，都有断后的勇士被奥克拖倒、淹没。

都林六世亲自率领最精锐的王室卫队断后，战锤挥舞，如同定海神针，死死挡住了奥克最凶猛的一波冲击，为大部分战士撤入大门范围赢得了时间。

他看到自己的子民们互相搀扶着，带着伤员，一步步退向那扇正在缓缓重新开启一道缝隙的巨门，心中稍安。

然而，就在这撤退即将完成、都林六世自己也准备转身撤回的最后关头——

远处，那块高耸的指挥岩上，一直冷冷观察着战局的戈鲁克，嘴角咧开一个残忍至极的弧度。

他早就盯上了那个始终奋战在最前线、如同旗帜般的矮人国王。

他缓缓从身边一名精锐奥克护卫手中，接过一张造型粗糙、但弓臂粗壮无比、明显经过黑暗魔法强化的巨型劲弓，又从箭囊中抽出一支箭头闪烁着不祥暗紫色幽光的特制破甲箭。

他并不精通箭术，但如此近的距离，如此巨大的目标，以及箭矢上附着的、专为穿透魔法防护和厚重铠甲的恶毒附魔，让他有十足的把握。

他搭箭，拉弦——那弓弦发出的嘎吱声仿佛恶鬼的磨牙——眯起那双黄褐色的眼睛，略微瞄准了那个正在挥锤击退两个奥克、背对着他方向、略显疲惫的矮人国王。

“永别了，石头脑袋的国王。” 戈鲁克低语，手指松开。

“嗖——！”

暗紫色的箭矢如同毒蛇出洞，划过一道几乎看不见的轨迹，瞬间穿越了混乱的战场！

都林六世刚刚击退面前的敌人，正要转身，心中警兆突生！

但他已经来不及做出完整的闪避动作，只来得及将身体向旁侧开半分，同时试图用战锤柄格挡——

“噗嗤！”

一声闷响！

暗紫色的箭矢没有被战锤完全挡住，它以一种刁钻的角度，避开了胸甲最厚实的护心镜，狠狠钉入了都林六世左肩与锁骨连接处的铠甲缝隙！

箭头上邪恶的附魔瞬间爆发，不仅轻易撕裂了内层的锁环和皮衬，更有一股阴寒恶毒的能量顺着伤口疯狂涌入！

“呃啊——！”

都林六世发出一声痛苦的闷哼，巨大的冲击力让他不由自主地踉跄后退，单膝跪倒在地！

碎岩者战锤脱手，当啷一声掉落在泥泞中。

左肩传来的剧痛和那股侵入体内的阴寒让他瞬间半边身体麻痹，眼前发黑。

“陛下！！”

“保护国王！！”

周围的矮人卫兵们目眦欲裂，疯狂地扑上来，用身体组成人墙，将跪倒的国王团团护住。

远处的戈鲁克遗憾地啧了一声，没能一击毙命，但看到矮人国王重伤倒地，他的目的已经达到大半。

他狞笑着挥手，更多的奥克朝着矮人最后的核心涌去。

“快！抬陛下进去！”

一名王室卫队军官嘶声吼道，和几名卫士一起，不顾一切地抬起重伤的都林六世，朝着即将关闭的大门冲去。

但大门附近，还有上百名负责断后、此刻已被奥克彻底咬住、无法脱身的矮人战士。

他们看到国王重伤被抬走，眼中非但没有恐惧，反而爆发出更加决绝的光芒。

“为了国王！为了卡扎督姆！” 一名胡子花白的老兵高举战斧，发出最后的呐喊，“都林的子孙！死战不退！为陛下关门争取时间！”

“死战不退！！”

上百名矮人战士齐声怒吼，他们不再试图撤退，反而主动转身，向着汹涌而来的奥克浪潮，发起了最后一次、决绝的反冲锋！

他们用身体、用武器、用最后的生命，死死堵在了大门与奥克之间，如同一道瞬间就会被黑色怒涛拍碎、却又无比悲壮的血肉堤坝。

“关门！！！” 被抬到门内的军官含泪嘶吼。

“轰隆隆……”

卡扎督姆巨大的西门，在门外那悲壮的口号声、金属碰撞声、垂死哀鸣声和奥克疯狂的嚎叫声中，带着沉重的、仿佛碾过所有人心脏的轰鸣，缓缓合拢，最终，“砰”地一声巨响，彻底关闭，隔绝了门外最后的光线，也隔绝了那一百多名矮人勇士最后的身影与呐喊。

门内，一片死寂，只有粗重的喘息和压抑的、无法言说的悲痛。

门外，那“为了卡扎督姆！”的口号声，如同最后的绝响，很快便被无尽的、令人心寒的奥克嘶吼与胜利的嚎叫彻底淹没。

都林六世躺在冰冷的地面上，左肩的箭伤处汩汩冒着黑血，剧痛和阴寒侵蚀着他的意志，但更痛的是他的心。

他透过尚未完全关闭的门缝，最后看到的，是那些忠诚的子孙被黑色潮水吞噬的画面。

王血滴落，铁砧崩裂，大门紧闭，隔绝了生与死，也昭示着卡扎督姆最黑暗的时刻，已然降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