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石镇外的山道上,允堂采完最后一株金银花,直起身时感到一阵眩晕。
幸好伸手刚好扶住了身旁的老松树干,手指抠进粗糙的树皮,深吸了几口气,稳住了身体缓过来。
晨露已散,日头渐高,林间雾气蒸腾,鸟鸣声清脆却遥远。
莫名其妙的想法又开始提醒他,该回去了。
药篓已经半满,鲜嫩的草药带着泥土的清新气息。
允堂整理了一下背带,正准备下山,远处官道上忽然传来急促的马蹄声——不止一匹,是一队。
允堂的脚步停住了。
侧耳去倾听马蹄声正由远及近,速度很快的往这边来。
允堂手指在药篓背带上收紧,骨节手背青筋明显紧绷起。
脑海里...闪过那些他不愿深想的可能。
想到此快步转身选择了另一条隐蔽的小路。
这条路人迹罕至,灌木丛生,但能绕开官道,从山后回到镇上。
允堂脚步加快,药篓在背上颠簸,草药枝叶摩擦发出细碎的声响。
小路难行,他的身体开始抗议。
每走几步就要停下来喘息,额头上渗出细密的冷汗。但他不敢停太久,身后官道上的马蹄声像催命的鼓点,敲在他紧绷的神经上。
官道上,南承瑾的马车正在疾驰。
车轮碾过碎石,车身剧烈颠簸,陈诉几次想劝慢些,但看见南承瑾苍白的脸色和紧抿的嘴唇,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南承瑾掀开车帘,看向远处青石镇的轮廓。
镇子不大,青瓦白墙在阳光下安静地卧在山脚下,像一幅淡雅的水墨画。但他无心欣赏,看着那条通往镇子的官道,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车壁。
“还有多远?”
“回陛下,最多半个时辰。”护卫头领在车外回答。
半个时辰。
南承瑾闭上眼睛,深吸了口气。
胸腔里那种熟悉的灼烧感又来了,但他只能忍下去。
四年了,他终于走到了这一步。
马车忽然慢了下来。
南承瑾睁开眼。“怎么回事?”
陈诉在外脸色变了变。
“陛下,前面...前面有辆马车坏了,堵住了路。”
南承瑾推开车门,跳下车。
果然,前方二十丈外,一辆半旧的马车歪在路边,一个轮子陷进了泥坑里。
车夫和两个随从正在奋力推车,但马车纹丝不动。
他的眉头皱了起来。
目光扫过那辆马车——深灰色车篷,普通样式,但拉车的马匹太过健壮,随从的站姿太过笔直。
这不是寻常人家的马车。
陈诉也看出来了,压低声音。“陛下,那车...”
“朕知道。”南承瑾打断他,迈步向前走去。
陈诉和侍卫连忙跟上,手按在腰间佩刀上。
走到近前,那辆马车的车帘忽然掀开,一个人探出身来。
四目相对的瞬间,两人都愣住了。
是南烁。
父子二人隔着十步距离,在官道中央对视。
阳光刺眼,尘土飞扬,空气里有马匹的汗味和泥土的腥气。
“父皇,您不是说回京了吗?”
南烁从马车上下来,拍了拍衣袍上的尘土。他的脸色比昨天更差,眼下的青黑更深,但背脊挺得笔直,眼神里有种南承瑾看不懂的复杂情绪。
“车坏了。你这是要去哪?”
“青石镇。”南承瑾没有隐瞒。
南烁的手指在袖中微微收紧,脸上却是没什么表情。“去做什么?”
“找人。”
官道上安静下来。
推车的随从停下了动作,所有人都看着这对天下最尊贵现在也最疏离的父子,他们之间现在有种无形的张力。
许久,南烁缓缓开口。
“承瑾,听父皇一句劝。回去吧。有些事,如今不去较真比较好。”
“那父皇现在在干嘛?”南承瑾反问,上前一步,眼睛死死盯着南烁。
“您又打算怎么做?”
“父皇,我是他哥哥!我也是看着他长大,我是做错了选择,看着他...看着他死在我面前!这四年,我每天晚上都做梦,梦到他怨恨的看着我,梦到他笑,然后突然就变成他躺在冰玉床上的样子...”
南承瑾抬手捂住眼睛,肩膀颤抖。
陈诉想上前扶他,被他挥手推开。
“父皇,”南承瑾放下手,眼睛通红,但眼神执拗得像一头不肯屈服的兽。
“今天我必须去。必须亲眼看看。如果他还活着,我也不会上前去,只看看他就好;如果他真的死了...那我就彻底死心。”
南烁看着儿子,看着那双和自己年轻时一样固执的眼睛,那张因为病痛和煎熬而苍白的脸。
忽然觉得胸口闷得发疼。
转过身对随从说。“把车推出来,我们走。”
“太上皇...”沈煜开口,想说什么。
“走。”
他重新走上马车,没有再看南承瑾一眼。
随从们奋力推车,车轮终于从泥坑里挣脱出来。马车重新启动,往北,朝着诰京的方向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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喜欢宫廷之殇请大家收藏:()宫廷之殇全本小说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南承瑾站在原地,看着马车渐行渐远,消失在官道尽头。
阳光很好,暖暖地照在身上,但他只觉得冷,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冷。
“陛下,”陈诉小心翼翼地问。“我们还去青石镇吗?”
南承瑾缓缓转身,看向青石镇的方向。
“去。朕一定要去。”
允堂走的那条小路越来越陡。
灌木丛划破了他的衣衫,在手臂上留下细长的血痕。汗水浸湿了后背,药篓越来越沉,每走一步都要用尽全力。
就在他快要支撑不住时,前方忽然传来人声。
允堂立刻停下脚步,躲到一棵大树后。透过灌木的缝隙,他看见三个猎户打扮的人正在休息,身边放着猎弓和几只野兔。
“听说了吗?镇里来了大人物。”一个络腮胡子的猎户说,声音粗犷。
“什么大人物?”另一个年轻些的问。
“不知道具体是谁,但阵仗不小。昨天悦来客栈那几位,你们看见了吧?那气派,那排场,绝不是普通富商。”络腮胡子压低声音。“今早我下山时,看见官道上又来了一队人,马车比昨天的还气派,侍卫个个带刀,眼神吓人。”
允堂的手指抠进了树皮。
心脏在胸腔里狂跳,每一声都敲在耳膜上。
“会不会是...”第三个猎户做了个向上的手势。“宫里来的?”
“难说。”络腮胡子摇头。“青石镇这穷乡僻壤,宫里人来做什么?除非...除非是来找人的。”
“找人?找谁?”
“这就不知道了。不过...”络腮胡子顿了顿。
“我昨天看见柳树巷那个安大夫了。你们不觉得奇怪吗?一个大夫,医术那么好,却跑到咱们这小镇来,还整天戴着斗笠,神神秘秘的。”
允堂的呼吸停滞了一瞬。
“你这么一说,是有点怪。”年轻猎户说。“不过安大夫人挺好的,上次我娘生病,他诊金都没收。”
“人好归人好,但你们想想,他来的时间。”络腮胡子的声音更低了。“差不多两个月前来的吧?那时候镇上可没这么多外乡人。现在外乡人一来,他就整天关着门,今天还挂‘出诊’的牌子——可有人看见他往山里来了。”
允堂的后背渗出冷汗。慢慢的往后退,脚步放得极轻,生怕踩断一根枯枝。退到足够远的距离后转身,几乎是跑着往另一个方向奔去。
必须回去。必须立刻回去。
收拾东西,离开青石镇,离开这个已经不再安全的地方。
但身体已经到极限了。
跑出不到一里地,他踉跄几步,扶住山石,剧烈喘息。眼前阵阵发黑,耳朵里嗡嗡作响,整个世界都在旋转。
药。需要药。
允堂咬紧牙关,强迫控制自己的身体。汗水模糊了视线,他抬手擦去,手背上全是冷汗。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脚步声。
不是猎户那种沉重的步伐,而是训练有素、轻盈但迅捷的脚步声。
不止一个人。
允堂的心沉到了谷底。抬头环顾四周,左边是陡坡,右边是深涧,前方是密林,后方...后方是追兵。
自己现在手脚无力。
根本无处可逃。
青石镇,柳树巷。
南承瑾的马车在药铺门前停下。
他推开车门,站在巷子里,看着那扇紧闭的木门。门楣上挂着“出诊”的木牌,在微风里轻轻摇晃。
巷子里很安静。
几个妇人探头出来看,又赶紧缩回去。王婶家的门开了一条缝,孩子的小脸在门缝里一闪而过。
陈诉上前敲门。三下,又三下,里面没有回应。
“大公子,大夫可能真的出诊去了。”陈诉回头说。
南承瑾没有说话。走到药铺窗前,透过窗纸的缝隙往里看。
里面很暗,但能看见诊桌收拾得很干净,药柜关着,一切都井然有序。可是...太干净了,干净得像从来没有人住过。
他的目光落在诊桌下的地面上。
那里有一小撮药粉,是研磨时洒落的。他蹲下身,从窗缝里伸出手指,沾了一点药粉,凑到鼻尖闻了闻。
丹参,三七,川芎...都是些养心护脉的药。
南承瑾的手指突然开始颤抖。一下站起身,对陈诉说。“破门。”
“大公子?”
“破门。”南承瑾重复,声音嘶哑但不容置疑。
陈诉转头示意侍卫上前。
两个侍卫合力撞向木门,门闩断裂,门板轰然洞开。
南承瑾大步走进去。
药铺里弥漫着熟悉的药香,那种他闻了四年、每天都伴随着药碗的苦香。他的目光迅速扫过每一个角落——诊桌,药柜,炭炉,水缸...
然后他看见了那个紫檀木盒子。
盒子放在诊桌最下面的抽屉里,抽屉没有关严,露出一角深色的木面。南承瑾走过去,拉开抽屉。
盒子没有上锁,他掀开盒盖。
翡翠葫芦在昏暗的光线里泛着温润的光泽。金锁小巧,上面刻着模糊的“平安”二字。生锈的匕首,还有...还有一封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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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展开信,上面只有寥寥数语,但每一个字让他的眼睛上湿热,热得烫进他的心里。
信在后面那里断了。
南承瑾的腿一软,差点跪倒在地。
陈诉连忙扶住他。“大公子!大公子您怎么了?”
南承瑾没有回答。
盯着那些字,盯着那个断掉的地方。
脑子里一片空白,然后又涌进太多东西——允堂小时候仰头看他的样子,允堂中毒时苍白的脸,允堂“死”时冰冷的手...
还有清虚道长那句。“十五殿下走的时候,并不怨恨”。
原来...原来是真的。
允堂真的还活着。
不仅活着,他还在他不知道的地方,戴着斗笠,扮作大夫,安静地生活了那么久。
而他,这四年里每晚被噩梦折磨,每天被愧疚啃噬,却从没想过,他的弟弟就在离他不远的地方,安静地呼吸,安静地活着。
“找...找到他...立刻找到他...”
山里,允堂背靠着山石,剧烈喘息。
三个黑衣人从三个方向围上来,动作迅捷,眼神锐利,显然是训练有素的暗卫。
“安大夫,”为首的黑衣人开口,声音没什么情绪。“请跟我们走一趟。”
允堂的脑子飞快转动。
这些人不是猎户,不是镇民,也不是沈煜的人——沈煜的人他见过,不是这种路数。
那么是谁?南承瑾?还是...京里其他势力?
“你们是谁的人?”
“您去了就知道。”黑衣人上前一步。“请。”
允堂的手慢慢移向袖中的匕首,一个黑衣人眼疾手快,伸手来抓他的手腕。
就在这一瞬,一支羽箭破空而来,擦着黑衣人的手背飞过,钉在旁边的树干上。
箭尾的羽毛剧烈颤动,发出嗡嗡的声响。
所有人都愣住了。
树林深处,又走出三个人。
为首的正是沈煜。他手里还拿着弓,眼神冰冷地扫过那几个黑衣人。“谁让你们来的?”
黑衣人们面面相觑,显然没料到沈煜会出现在这里。
为首的那个咬了咬牙。
“沈大人,您最好不要插手。”
沈煜的眉头皱了起来。“我还偏要管了,怎么办?”
沈煜的嘴角扯出一个冰冷的弧度。“回去告诉你们主子,这个人,太上皇要了。”
黑衣人们犹豫了。
主人的命令不能违抗,但沈煜代表的是太上皇,同样得罪不起。
就在这僵持的瞬间,允堂忽然动了。
找准时机转身就往陡坡下冲——那里是最危险的路,但也是唯一可能逃脱的方向。身体已经到极限了,但他得离开这里。
“站住!”黑衣人们反应过来,立刻追上去。
沈煜拉弓搭箭,三箭连发,逼退了冲在最前面的两个黑衣人。
但第三个黑衣人已经抓住了允堂的衣袖。
允堂回身,袖中的匕首划过一道寒光。黑衣人急忙松手,匕首只划破了他的手臂,但鲜血立刻涌了出来。
就是这一瞬间的耽搁,允堂已经冲下了陡坡。
坡上碎石滚动,灌木丛生,他几乎是滚下去的,药篓从背上脱落,草药洒了一地。
坡底是一条小溪。
允堂跌进溪水里,冰冷的溪水瞬间浸透全身,刺得他一个激灵。挣扎着爬起来,正要继续跑。
眼前一黑,向前扑倒,整个人栽进溪水里。
失去意识前的最后一瞬,他听见远处传来沈煜的喊声。“允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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