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雅宋朝 第13章 神兵误国

金军东西两路大军，如同两股汇合的钢铁洪流，于靖康元年闰十一月二十四日，完成了对汴京的第二次合围。这一次，他们不再试探，不再留有余地，营寨相连，旌旗蔽空，将这座大宋都城围得水泄不通。绝望的气息，比凛冽的寒风更刺骨，渗透了汴京的每一寸砖石，每一个人的心。

围城之初，尚存一丝血性的守军在主战官员的激励下，进行了顽强的抵抗。张叔夜等将领率兵多次击退金军的凶猛攻势，城墙上下，日夜都回荡着厮杀声、惨叫声和战鼓声。然而，实力的悬殊和援军的渺茫，像不断收紧的绞索，让城内的士气在持续的消耗战中一点点滑向深渊。

龙德宫内，炭火烧得再旺，也驱不散钦宗赵桓心头的寒意。他如同困在笼中的兽，日夜不宁，任何一点战报都能让他惊跳起来。

“陛下，南道总管张叔夜之子张伯奋、张仲熊率兵三万突破重围，入城增援了！”这是一个能让人稍感振奋的消息。

但紧接着就是：“陛下，范琼将军出击失利，伤亡惨重！”

“金贼在城外筑起土山，居高临下，对我城防威胁极大！”

“城中粮草…已支撑不了半月…”

坏消息一个接一个。朝会上，主战与主和的争论已变得毫无意义，因为现实是，战，似乎战不过；和，金人的要价一次比一次苛刻，不仅要割让早已名存实亡的三镇，更要帝姬（公主）、宗女抵价，金银绢帛的数字更是天文数字。

就在这山穷水尽、君臣束手无策之际，一个看似荒诞不经，却足以吸引所有绝望目光的“希望”出现了。

这一日，殿前司官员何庆言在朝会上，以一种近乎发现新大陆的激动语气奏报：“陛下！天无绝人之路！臣访得一位异人，名唤郭京，现于禁军中任职。此人通晓六甲之法，能撒豆成兵，驱使神将，谈笑间可令金虏灰飞烟灭！”

垂死的朝堂，仿佛被注入了一剂强心针。所有目光，包括龙椅上形容憔悴的钦宗，都瞬间聚焦到了何庆言身上。

“爱卿…此言当真？”赵桓的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

“千真万确！”何庆言叩首，“那郭京曾对同僚言，朝廷若早用他，太原不致失陷，种老将军亦不必抱憾而终！他言道，只需七千七百七十七人，按六甲方位布阵，即可生擒金帅宗望、宗翰，直捣黄龙！”

“荒唐！”尚书右丞何栗气得胡子发抖，“此等市井无赖之言，岂可轻信？军国大事，当倚仗将士用命，城防坚固，岂能寄托于怪力乱神？！”

然而，他的怒吼被更多急于抓住救命稻草的声音淹没了。

同知枢密院事孙傅，这位一向以正统儒者自居的大臣，此刻却表现出极大的兴趣。他出班奏道：“陛下，值此社稷危亡之际，或有异人出世，助我大宋，也未可知。昔日玄宗皇帝幸蜀，亦有山神献瑞。臣请陛下，不妨召那郭京一问。”

此时的钦宗，早已没了方寸。任何一种可能，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机会，他都愿意尝试。“准奏！立即宣郭京觐见！”

当郭京被引入大殿时，群臣不禁有些失望。此人年约四旬，面貌寻常，并无仙风道骨之姿，唯有一双眼睛，滴溜溜转动间，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机巧与狂妄。

“小人郭京，叩见陛下。”他行礼的姿态，也带着几分江湖气。

“郭京，何庆言奏你身怀六甲神术，可破金兵，可是实情？”赵桓急切地问。

郭京挺直腰板，朗声道：“回陛下，千真万确！小人得仙人所授《六甲天书》，能役使天庭神兵。莫说城下这十几万金虏，便是百万天兵天将下凡，小人也使得！”

他侃侃而谈，言语间充满了自信：“陛下只需拨付小人七千七百七十七名兵卒，不论技艺，只需生辰八字合乎六甲。小人自会以神法操练，布下‘六甲神兵大阵’。待时机一到，小人登城作法，打开宣化门，神兵一出，金兵自溃！届时，小人不仅能解汴京之围，更能率神兵直捣燕云，收复故土，迎回二圣…呃，是迎回太上皇！”

这一番天花乱坠的说辞，若是平时，必被嗤之以鼻。但在此刻绝望的朝堂，却如同溺水者看到的浮木。连原本将信将疑的孙傅，也被郭京的“自信”所感染，竟主动为其背书：“陛下，臣观郭京言辞恳切，或非常人。当此危局，不妨一试！或能收奇效！”

何栗、张叔夜等少数清醒者极力反对。“陛下！此乃亡国之兆！若倚仗此辈，开门揖盗，则汴京休矣！”何栗几乎是在哭谏。

但他们的声音太微弱了。钦宗看着郭京那副成竹在胸的样子，又看了看满怀期待的孙傅、何庆言等人，心中那点侥幸心理终于压倒了一切。

“好！朕就封你为成忠郎，擢升为守御司提举，专事操练六甲神兵！所需人手、钱粮、器械，一应满足！”赵桓下了赌注，一个将国运押在骗子身上的赌注。

诏令一下，汴京城内顿时掀起一股狂热的迷信浪潮。郭京被奉若神明，他所居之处，日夜有达官贵人前往拜谒，祈求庇佑。他在城内大规模筛选“六甲神兵”，不论武艺高低，只问生辰八字。一时间，市井无赖、地痞流氓，乃至一些被绝望逼疯的普通百姓，纷纷投到他的门下，凑足了七千七百七十七之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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喜欢风雅宋朝请大家收藏：()风雅宋朝全本小说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这些“神兵”被集中在校场，由郭京传授所谓的“神法”。训练内容荒诞不经，无非是画符念咒，跳跃呼喊，毫无阵法战术可言。郭京严禁他人窥探，称恐泄天机。孙傅等人竟也信之不疑，将城防的希望，大半寄托于此。

期间，金军的攻势愈发猛烈。外城多处告急，守军伤亡日增。张叔夜等将领疲于奔命，苦苦支撑。他们多次请求钦宗，放弃幻想，集中所有力量进行常规防御，但都被“勿扰郭京作法”为由拒绝。

闰十一月二十五日，天色阴沉，风雪欲来。金军对宣化门一带的攻势达到了顶峰，城墙多处破损，形势岌岌可危。

孙傅急匆匆地找到正在府中饮酒作法的郭京：“郭提举！形势危急，宣化门眼看守不住了！你的神兵何时可出战？”

郭京掐指一算，故作高深道：“孙大人莫急！时机已至！今日午时，便是金虏覆灭之时！请速奏明陛下，令守城将士尽皆下城，免遭神术误伤！待我登城作法，大开宣化门，神兵一出，管教金兵片甲不留！”

如此荒谬的要求，孙傅竟一口答应，立刻入宫禀报。早已心旌摇荡的钦宗，此刻也只能选择相信到底，竟下旨命宣化门守军撤离岗位！

消息传来，张叔夜、何栗等人如遭雷击。

“昏君！奸臣！国亡于尔等之手矣！”何栗在府中顿足捶胸，嚎啕大哭。

张叔夜欲率兵前往宣化门阻止，却被孙傅派来的人以“违抗圣旨”为由拦住。

午时整，宣化门城楼上，竖起了郭京事先准备好的三面硕大无比的法旗，上面画着谁也看不懂的紫色神符。郭京身披道袍，手持宝剑，在一群“神兵”的簇拥下，登上了城楼。

城外金军见城头宋军突然撤退，正自惊疑不定，忽见城门大开，一群打扮得奇形怪状、涂脂抹粉的宋军，乱哄哄地冲杀出来，口中念念有词，状若疯癫。

金军前锋一开始确实被这诡异的场面弄得一愣。但旋即，统兵将领便看出这群人毫无章法，纯属乌合之众。

“放箭！”一声令下，箭如飞蝗。

“骑兵，冲锋！”

铁蹄如雷，刀光似雪。所谓的“六甲神兵”，在真正的战争机器面前，不堪一击。符纸挡不住利箭，咒语抵不住马刀。顷刻之间，“神兵”死伤惨重，哭爹喊娘，掉头就往城门里跑。

站在城楼上作法的郭京，见势不妙，早已魂飞魄散。他一把将法旗推倒，对左右心腹喊道：“快！下城！尔等在此顶住，待我去城中请更厉害的天兵！”

说罢，他不等众人反应，连滚带爬地溜下城楼，混入混乱的人群中，竟就此逃之夭夭，不知所踪。

而此时，溃败的“神兵”与追赶的金军前锋，一起涌向了洞开的宣化门！城门守军早已被撤走，无人能及时关闭这扇通往地狱的大门！

金军铁骑，如同决堤的洪水，顺着宣化门，汹涌冲入了汴京外城！

“金兵入城了！！”

“宣化门失守了！！”

凄厉的呼喊声，瞬间传遍了全城。恐慌像瘟疫一样炸开，宫城、内城、外城，所有人都明白，天，塌了。

张叔夜闻讯，目眦尽裂，亲率部下赶往宣化门方向巷战，试图将金军堵回去，但为时已晚。金军后续部队源源不断地涌入，迅速控制了外城各战略要地和城门。

龙德宫内，钦宗接到噩耗，直接瘫软在龙椅上，面如死灰，口中反复喃喃：“郭京误我…郭京误我…”

孙傅跪在地上，浑身筛糠，他知道，自己成了千古罪人。

是夜，汴京外城火光冲天，哭喊声、厮杀声、金兵的呼啸声彻夜不息。大宋王朝的心脏，已被刺入了一柄致命的尖刀。而这一切的序幕，竟是由一个江湖术士，在一群昏聩君臣的配合下，亲手拉开的。

神兵未曾救国，只加速了帝国的沦亡。

（第六卷 第十三章 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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