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起1975 第16章 疾风知劲草

七月的省城，暑气已经开始蒸腾。进修班的走廊里，一张新贴的告示前围满了人。墨迹还未干透，在晨光中泛着湿润的光泽。

“结业考核通知”六个大字格外醒目。

林知微站在人群外围，目光平静地扫过那些密密麻麻的小字。考核时间定在下周三，内容涵盖这半年来的所有课程，特别用红笔标注了“重点考察实际操作能力”。她的视线在“操作能力”四个字上停留片刻，随即若无其事地移开。

周围已经响起此起彼伏的议论声。

“这么快就考核？我内科书还没看完呢！”

“听说这次考核成绩，直接关系到结业分配。”

“那不是废话吗？表现好的能推荐去市医院，差的怕是只能回原单位......”

一个不轻不重的声音突然插进来，带着刻意的关切：“某些人可要头疼了。又要忙着高考，又要往教育厅跑，现在还要考核，可别到时候什么都落不着。”

孙静和几个女学员站在不远处，手里拿着崭新的笔记本。她们都穿着时兴的的确良衬衫，在这群大多还穿着粗布衣裳的学员中格外显眼。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照在孙静精心打理过的辫子上，发梢系着的红色头绳格外醒目。

林知微默不作声地退到走廊窗边，从洗得发白的帆布书包里掏出个小本子。纸张已经泛黄，是她用废试卷的背面自己装订的。翻开最新一页，上面密密麻麻记录着她落下的课程内容：上周二的生化实验，上周四的临床带教，还有三个晚间的专题讨论......

她的指尖在“生化实验”四个字上轻轻划过。那是关于蛋白质分离纯化的内容，正好与她在教改项目中整理的初中化学教材有相通之处。这个发现让她紧绷的嘴角微微松弛。

午休的哨声响了。她第一个转身往食堂走，心里已经在盘算时间：吃完饭立刻去机关大院，下午两点前要赶回来上药理课，晚上还得补生化笔记......每一分钟都要精打细算。

机关大院的办公室静悄悄的，只有老式电扇摇着头发出规律的嗡嗡声。林知微坐在靠墙的小桌前，面前摊开两份截然不同的资料：左边是教改项目的数学教材分析，右边是进修班的《病理生理学》笔记。

她先拿起数学教材，这是初中代数中关于“函数”概念的章节。稿纸上已经写了一半的分析：

“现行教材直接从映射定义引入函数，过于抽象。建议从生活实例入手，如气温与冰棍销量、身高与年龄的对应关系......”

写到这里她停住了笔。这个思路来自【文明传承图鉴】中关于认知建构的理论，但要用现在能接受的语言表达出来并不容易。她咬着笔杆想了想，又在旁边补上一行小字：“可举例说明：粮票数额与购买粮食的对应关系。”

刚写完这句，办公室的门被推开了。李教授端着茶杯走进来，看到她有些意外：“小林？今天不是有课吗？”

“午休时间过来。”林知微站起身，把写好的分析递过去，“函数概念的初稿写好了，您看看这样表述合不合适。”

李教授接过稿纸，看得仔细。阳光从窗外照进来，把他花白的头发染成淡金色。办公室里很安静，只能听到纸页翻动的声音和电扇的嗡鸣。

“思路很好。”他最后说，手指在“生活实例”那几个字上点了点，“就是要再通俗些。现在很多老师自己都没搞明白函数是什么，你写得太深了他们反而不敢用。”

林知微连忙点头。她总是会不自觉地用上前世的专业术语，这是她在这个时代最大的破绽。

“对了，”李教授像是突然想起什么，从抽屉里拿出一个信封，“这是项目组给你的补助，按临时工作人员的标准发的。”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听说你们进修班要考核了？”

林知微捏着那个薄薄的信封，指尖能感觉到里面纸币的轮廓。这是她和弟弟接下来半个月的生活费。

“下周三考核。”她轻声回答。

李教授若有所思地看着她：“要是忙不过来，这边的工作可以......”

“不用。”林知微立即说，声音因为急切略微发紧，“我能安排好时间。”

她不能失去这个位置。教改项目不仅是生计来源，更是她在省城立足的根本。一旦退出，再想回来就难了。

墙上的挂钟指向一点二十。林知微匆匆收拾好东西，几乎是跑着往医学院赶。下午的药理课在二楼阶梯教室，她赶到时已经开始五分钟了。

讲课的老教授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继续在黑板上写着药品代谢途径。林知微悄悄从后门溜进去，在最后一排找了个空位。

刚坐下，就听见前面两个学员在低声交谈：

“......听说这次考核后，表现好的能推荐去市医院。”

“那也得考得好才行。有些人啊，心思都不在学习上......”

林知微面无表情地翻开笔记本。钢笔吸饱了墨水，在纸上沙沙地响。她写得很专注，偶尔抬头看一眼黑板，然后又迅速低下头记录。那些复杂的药物代谢途径在她脑中自动归类整理，形成清晰的知识网络——这是她在教改项目工作中练就的本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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喜欢风起1975请大家收藏：()风起1975全本小说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傍晚回到出租屋，还没进门就闻见一股饭香。林知远系着围裙在灶台前忙碌，锅里炖着白菜豆腐，旁边居然还摆着一小碟煎蛋。

“姐，快洗手吃饭。”少年脸上带着献宝似的笑容，“今天我找到个零活，帮印刷厂折宣传页，挣了点钱。”

林知微鼻子发酸，强忍着没让眼泪掉下来。她默默放下书包，帮弟弟摆好碗筷。煤油灯把两人的影子投在斑驳的墙上，温暖得让人想哭。

“进修班......”林知远小心翼翼地问，“很辛苦吧？”

“还好。”林知微夹了一筷子煎蛋放到弟弟碗里，“就是考核要提前了。”

她没说的是，今天课间休息时，负责管理进修班的王干事找她谈过话，说有人反映她“在外兼职影响学习”。虽然王干事只是提醒，但话里的意思很明白——如果考核成绩不理想，这事一定会被拿出来说。

晚饭后，林知远抢着洗了碗，又给她泡了杯红糖水。“姐，你看书，我不吵你。”少年轻手轻脚地缩到床边，就着昏暗的灯光看自己那本《高等数学》。

林知微翻开《药理学》，密密麻麻的药品名和剂量让她眼前发晕。她尝试用教改项目里梳理知识结构的方法，把同类药物归类对比，果然好记了很多。但时间实在太紧，看到后来，字迹都在眼前飘。

深夜十一点，林知远已经睡熟了。她轻手轻脚地推开窗，让夜风带走满室倦意。远处医学院的轮廓隐在夜色中，近处大杂院的灯火零星亮着。这一刻，她前所未有地想念林家村那间破屋，想念那些虽然清苦却不用处处设防的日子。

第二天是周六，进修班全天自习。林知微特意早到，想找同期的一个女学员借之前的笔记。刚走到教学楼门口，就听见里面传来激烈的争执声。

“......凭什么她可以搞特殊？我们都得遵守学习纪律！”是孙静的声音。

“林知微同志的情况确实特殊，而且她的外出都是报备过的......”是王干事在解释。

“报备？谁知道是不是走了什么门路！我听说她在教育厅的工作就是李教授介绍的，现在又要考核，这里面的关系......”

林知微站在门外，手指深深掐进掌心。她早知道孙静会借题发挥，却没想到会这么明目张胆地牵扯到李教授。

“孙静同志。”她推门而入，声音平静得让自己都惊讶，“你有什么疑问可以直接向组织反映。至于李教授，”她直视着孙静瞬间慌乱的眼睛，“他是看中我的能力，不是看中什么关系。这个答案你满意吗？”

教室里鸦雀无声。所有人都没想到林知微会直接站出来。孙静的脸一阵红一阵白，最后狠狠瞪了她一眼，摔门而出。

这场风波看似平息了，但林知微知道，真正的较量才刚刚开始。

考核前的最后一个周末，林知微把自己关在出租屋里疯狂复习。周日下午，她正在默写《内科学》重点，忽然有人敲门。

来的是赵刚。这个沉默的男学员站在门口，手里拿着厚厚的笔记本，神情有些局促。

“听说你缺了几次课的笔记。”他把笔记本递过来，“我多抄了一份。”

林知微愣住了。在这个人人自危的时刻，赵刚的举动无异于雪中送炭。

“为什么帮我？”她忍不住问。

赵刚推了推眼镜，语气一如既往地平静：“我觉得你不该被那些闲言碎语埋没。”他顿了顿，又补充道，“孙静她们在收集你缺勤的记录，说要联名向学习班反映。”

这个消息让林知微心里一沉。她道了谢，送走赵刚后，独自在屋里坐了许久。

周一下午，考核前最后一场复习。林知微走进教室时，明显感觉到气氛不对。几个平时还算友善的学员刻意避开她的目光，而孙静那边的人则毫不掩饰幸灾乐祸的表情。

课间，王干事把她叫到走廊，脸色凝重：“学习班刚通知，明天考核要加试一场实操，说是要全面评估学员水平。”他压低声音，“我听说......是有人特意建议的。”

这话里的指向再明显不过。实操一直是林知微的强项，但在当前的精神状态下，她并没有必胜的把握。

放学时，天空飘起了细雨。林知微最后一个离开教室，站在教学楼门口望着灰蒙蒙的天空。雨丝斜斜地织成一张网，把整个医学院笼罩在潮湿的雾气里。

她想起早上接到的那封信——是林家村李卫国寄来的，说村里人都盼着她和知远的好消息。信的末尾，老支书用歪歪扭扭的字写着：“不管考上考不上，林家村永远是你的家。”

雨越下越大了。林知微把书包抱在怀里，低头冲进雨幕。冰冷的雨水打在她脸上，和温热的泪水混在一起。

明天就要考核了，高考成绩也即将公布。而此刻，她连一把挡雨的伞都没有。

就在她跑过行政楼时，眼角的余光瞥见一个熟悉的身影——孙静撑着伞从王干事办公室走出来，脸上带着志在必得的微笑。两人在雨中短暂对视，孙静的嘴角勾起一个意味深长的弧度。

林知微猛地停下脚步，雨水顺着发梢滴进衣领。她看着孙静优雅地转身离去，突然明白了什么。

这场雨，恐怕要比想象中下得更久。而明天的考核，注定不会平静。

雨幕深处，医学院的轮廓渐渐模糊。只有王干事办公室窗口那盏灯，在灰蒙蒙的雨雾中亮得刺眼。林知微站在雨中，任凭雨水打湿她的衣衫，心中却燃起一团火。她知道，这一次，她不能再退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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