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紫回来的第二天早上,沈清霜是被一阵熟悉的重量压醒的。胸口上,一团暖暖的、软软的东西趴着,发出细细的呼噜声。她不用睁眼就知道是谁——一百年了,这感觉一点没变。
她睁开眼睛。小紫趴在她胸口,睡得正香。小爪子抓着她的衣服,嘴角还挂着口水。和她记忆里一模一样,一点都没变。
沈清霜没动,就那么躺着,看着它。阳光从帐篷缝里透进来,照在小紫身上,淡紫色的鳞片闪闪发光。那一百年里,她无数次梦见这个画面。每次醒来,怀里都是空的。这次是真的。
小紫动了动,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看见沈清霜在看它。“妈?”
“嗯。”
“你醒了?”
“嗯。”
小紫蹭了蹭她的脸,又闭上眼睛:“再睡一会儿。”
沈清霜笑了:“好。再睡一会儿。”
外面,小头颅已经开始喊了:“起床!吃饭!”声音不大不小,刚好整个营地都听得见。一百年了,它的嗓门还是那么好。
沈清霜轻轻拍了拍小紫:“起来吧,吃饭了。”
小紫睁开眼睛,从她胸口飞起来,飘在半空中。小爪子揉了揉眼睛,打了个哈欠。“吃什么?”
“你妈做的,什么都好吃。”
小紫眼睛亮了:“那快走!”
沈清霜笑着坐起来,抱着它走出帐篷。
阳光洒下来,照在营地上。那片灵田金黄一片,灵谷熟了,沉甸甸的穗子垂下来,风一吹沙沙响。灵果挂满枝头,红的黄的紫的,看着就馋人。灵蔬绿油油的,一垄一垄整整齐齐。
那七个活宝已经在田里了。小手在翻地,一爪一爪轻轻的;小脚在踩田埂,一步一步稳稳的;小头颅在浇水,喊一声水来一桶;小躯在盯虫子,虫子一只一只往下掉;小左在戳坑,一戳一个不深不浅;小右在画线,画得整整齐齐;小归飘在最上面,看着它们。
小紫看着它们,笑了:“它们,长大了。”
沈清霜点头:“是长大了。你不在的时候,它们替你把家守得很好。”
小紫从她怀里飞起来,飘到田地上空。七个活宝齐刷刷停下,抬头看着它。
小紫看着它们,一个一个看过去。看了一会儿,它说:“辛苦了。”
小手愣住了。小脚愣住了。小头颅愣住了。小躯愣住了。小左愣住了。小右愣住了。小归飘在最前面,看着它,嘴角微微发抖。
然后,小手第一个飞过来,轻轻拍了拍小紫的脑袋。小脚飞过来,轻轻踢了踢它的脚。小头颅飞过来,轻轻喊了一声“妈”。小躯飞过来,轻轻盯着它看。小左飞过来,轻轻戳了戳它的肩膀。小右飞过来,轻轻画了个圈,把它圈在里面。小归飘过来,落在它面前,看着它的眼睛。
“不辛苦。等你回来,就不辛苦。”
小紫看着它们,笑了。那笑容,比阳光还好看。
那天早上,所有人围坐在一起吃饭。沈清霜做的,灵谷粥,灵果拼盘,清炒灵蔬,还有一大锅妖兽肉汤。
林霄吃着吃着,忽然说:“小紫,你还记得吗?一百年前,你走的那天晚上,我们也是这么吃饭的。”
小紫点头:“记得。你,哭了。”
林霄脸一红:“我没哭!那是眼睛进沙子了!”
小紫歪着脑袋:“幻墟,没有沙子。”
林霄被噎住了。众人笑得前仰后合。
周海擦着笑出来的眼泪,说:“小紫,你还记得我吗?”
小紫看着他那条空荡荡的袖子:“记得。你说,等我醒来,带我看老家。”
周海愣了一下,眼眶红了:“你……你还记得?”
小紫点头:“记得。你,老家,没人了。但,房子还在。你说,坐在房子里,像听见你娘,喊你吃饭。”
周海的眼泪掉下来了。他使劲擦了擦,笑了:“对。我娘喊我吃饭。就像现在这样。”
小紫看着他,忽然说:“你娘,不在了。但,我们,在。以后,我们,喊你吃饭。”
周海愣了很久,然后重重地点头:“好。”
李源抱着母虫凑过来:“小紫,你还记得我吗?”
小紫看着他怀里的母虫:“记得。你说,母虫,能管一万亩地了。”
李源眼睛亮了:“对!一万亩!都是你当年点化的那些母虫的后代!现在整个幻墟的灵田,都用它们管!”
小紫眼睛也亮了:“这么多?”
李源点头:“多!都是你留下的。”
小紫想了想,从沈清霜怀里飞起来,飘到李源面前。伸出小爪子,轻轻拍了拍那三只母虫。金光闪过,母虫光芒大盛,比之前亮了十倍。李源愣住了:“小紫,你这是……”
“让它们,管更多田。”小紫说。
李源看着那三只母虫,看着那满身金光,忽然笑了:“好。管更多田。管到天边去。”
王老实端着药走过来:“小紫,喝药。补身体的。”
小紫接过碗,咕咚咕咚喝完,把碗还给他:“王老实,你熬的药,比以前好喝。”
王老实笑了:“一百年了,能不好喝吗?”
铁牛举着小法器过来:“小紫,这是新给你炼的玩具。你玩玩。”
那是一个小小的铃铛,轻轻一晃,发出清脆的声音。小紫接过铃铛,晃了晃,叮叮当当,好听极了。“喜欢。”它说。
铁牛挠了挠头,憨憨地笑了。
许明掏出一沓符:“小紫,这是我画的符。你拿着玩。”
那些符上画着各种图案——有小紫,有沈清霜,有那七个活宝,有林霄周海李源所有人。小紫看着那些符,一张一张翻过去,翻到最后一张,停住了。那张符上画着它自己,趴在沈清霜怀里睡觉,嘴角还挂着口水。和一百年前一模一样。
“喜欢。”小紫说。
许明笑了:“喜欢就好。”
那十七个内鬼走过来,站在小紫面前。他们都老了,头发白了,脸上有皱纹了,但眼睛还是亮的。为首的那个——就是当年那个十七八岁的年轻弟子,现在已经是个老头了。他蹲下来,看着小紫:“你还记得我们吗?”
小紫看着他们,然后它说:“记得。你们,都是,自己人。”
那老头眼泪掉下来了。他使劲擦着,但擦不完。“对。自己人。一直都是。”
小紫从沈清霜怀里飞起来,飘到他面前,伸出小爪子,轻轻拍了拍他的额头。金光闪过,他头上的白发,慢慢变黑了。脸上的皱纹,慢慢变浅了。他愣住了:“小紫,你……”
“你等我,等了一百年。我让你,再多活几年。”小紫说。
那老头看着自己新长出来的黑发,看着自己变年轻的脸,忽然笑了。那笑容,和他十七八岁的时候一模一样。
“好。再多活几年。看着你长大。”
小紫点头,飞回沈清霜怀里。
沈清霜抱着它,看着那些笑着的人,看着那七个闹腾的活宝,看着那片金黄的灵田,看着这座小小的营地。阳光照在所有人身上,暖洋洋的。风从远处的山吹过来,带着灵谷的香气。
她忽然觉得,这就是家。
不是这片地,不是这些帐篷,是这些人,这些活宝,怀里这个小东西。是每天一起吃饭,一起干活,一起等着明天的日子。
小紫在她怀里动了动,抬头看她:“妈,想什么呢?”
沈清霜低头看着它,笑了:“想以后。”
“以后?”
“以后,天天一起吃饭。天天一起干活。天天在一起。”
小紫眨眨眼,蹭了蹭她的脸:“好。天天一起。”
那七个活宝飞过来,围成一圈。
小紫看着它们,笑了:“你们,也要,天天一起。”
七个活宝齐刷刷点头。
那天晚上,小归守夜。飘在营地上空,一动不动。小手它们六个飘在它旁边,也一动不动。小紫从沈清霜怀里飞起来,飘到它们中间。
“睡不着?”小归问。
小紫点头:“睡了一百年,不想睡了。”
小归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那我们陪你。”
七个活宝加上小紫,八个小小的身影,飘在营地上空。看着那片金黄的灵田,看着那座安静的营地,看着那些睡着的人。
小紫忽然说:“这里,真好看。”
小归点头:“是好看。”
小紫看着远处的天空,那里有一颗星星在闪。它说:“我以前,在很远很远的地方,也能看见这里。很小,很暗,但一直在闪。我就知道,你们在等我。”
小归看着它:“我们当然等你。说好的。”
小紫笑了,蹭了蹭小归的脑袋:“谢谢。”
小归愣了一下,然后也笑了:“不谢。回来就好。”
八个小小的身影,飘在营地上空。月光洒下来,照在它们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