恶燕 第190章 生母

姜女不识字。

信是书启先生代笔，信末尾有日期、手印作为凭证。

李玄麟细看第一封信。

“父母亲大人膝下：女儿已入宫，守夜值更，夜里难熬，到寅时最为困顿，好在常有御膳赐下，上有所余，下有所得，天热，有甘草井水，还有绿豆汤，有时也赏赐冰雪元子。

父亲病好了吗？

家中稻子熟了没有？

小弟何时启蒙？

我养的野鸭子还在不在？

随信送交子五张，由信客送到，父母亲大人保重身体，盼复。”

字字句句，唤起李玄麟记忆中的吉光片羽。

母亲瘦弱，通身没有金银珠饰，冬日里牵着他的手冰冷，和拜高踩低的宫人索要炭火，一字一句都很尖利，骂人时言语粗俗，毫不避讳他人目光。

烟熏火燎的炭、叫骂、母亲喂到他嘴边的饭、疲惫而美丽的脸，在他心里一再的下沉，直到今日才被允许翻出，伴随着这封信，让他隐隐作痛。

他的母亲。

哪怕他已经修炼的宠辱不惊，忽然窥见亡母书信，心中亦有波澜起伏。

他拿开第一张纸，看第二张。

“父母亲大人膝下：女儿如今在禁宫尚食尝膳，尚食娘子手艺精巧，常用花卉入菜，女儿日夜研习刀功，所切鱼鲙已是薄如蝉翼，只盼有朝一日也能供奉天子玉食。

父亲身体可好？

小弟学业如何？

随信送来交子百张，七夕陛下赏赐银镯一对，另有春节所得一根金簪，由镖局带到，父母亲大人保重身体，盼复。”

李玄麟翻看第三张。

第三封信非常简洁。

“父母亲大人膝下：随信送来交子十张，由信客带到，父母亲大人保重身体，勿复。”

李玄麟看时间，正是她有孕之时。

她因陛下宠幸有孕，不能与宫女同住，搬到一位妃子宫中，处境变得万分艰难，柴火煤炭样样不足，也没有休沐假，信、物难以送出宫门，银钱上更是捉襟见肘。

这是最后一封信。

李玄麟伸手去抚纸上褶皱，然而稍一用力，纸就破碎，与姜女性命一样，都是不可挽回之物。

他摸着裂口处，将信纸交还给姜星来。

只是三封信，已经让他心神恍惚，高烧卷土重来，耳朵里轰隆作响，眼睛又胀又涩，连同气息都是滚烫的。

他忍不住咳嗽一声，气息震动伤处，脑中好似钢刀刮骨，高热还未退，又有一股寒颤袭来，

感觉冷到了骨髓里，吃下去的东西争先恐后向上涌。

他当即轻轻“哎”了一声，随后咬紧牙关，忍住这一波痛苦。

无人关怀。

那一声忍无可忍才发出的呻吟，没有被人接住，尴尬落地，散在屋子里。

他大口喘息，等狂跳的心回落，喘息声渐定，头脑恢复些许清明，侧头看向姜星来。

“我隐约记得母亲曾经提起，家附近有一棵老榕树，落地成林，如今还在吗？”

他语气温柔，神情也还算温和，但目光审慎，几乎锐利起来，杀气横陈眉宇之间，直刺姜星来面上。

姜星来本就是惊弓之鸟，被他这一眼看顾，吓了一跳，额上淌下来一大滴汗珠，脚步挪动，紧挨着太子，恨不能藏进太子怀抱中去。

太子伸手，将他圈进自己臂膀之中，笑道：“二哥问什么，就答什么。”

姜星来战战兢兢开口：“家门口并没有大榕树，只有一个樟树桩子，听爹说，好早就砍了卖钱。”李玄麟收回目光，和颜悦色：“母亲死时，我也只有四岁，记不真切。”

太子用手指摩挲姜星来的脸，也很和气：“我刚把你领到东宫的时候，差不多就是这个样子，至亲血脉，原来真能看出来。”

姜星来不敢抬头，目光先是落在自己的鞋上，又悄悄去看脚踏上李玄麟那两只大布鞋。

他连鞋也比旁人的干净，连浮尘都没有。

李玄麟闭上眼睛：“是有点像我。”

太子扭头叫夏亭舟把孩子领出去，从内侍手中接过茶，慢慢喝了一口，放下茶盏，挥退屋中内侍：“关门，开窗。”

内侍去开窗，风一拥而入，吹散屋中药气，李玄麟再次咳嗽一声。

门无声无息关上，屋中只剩下兄弟二人。

“你体弱，这孩子先放我那里养着。”

“好。”

太子压低声音：“王文珂死了。”

“嗯。”

“他说今天没有下山，就是死讯，幸好死士都在别苑。”

太子目光紧紧盯住李玄麟身上雪白中单。

血腥气一点点透出来，混合着膏药气味。

他心中清楚，只要解开这件衣服，就能看到刀伤——王文珂交代的很清楚，他若是死了，必定是李玄麟、燕琢云联手。

但他没动。

他需要李玄麟——他要活命，要杀光常家。

他依赖李玄麟——李玄麟能够解决一切麻烦。

他抬起屁股，离开绣墩，坐到床边，再次用手探他的额头。

还是烫。

他松开手垂下头，把脸靠近李玄麟心口，深吸一口气：“玄麟，我什么都知道，我成全你，你也成全我。”

从窗外看，就像两兄弟和好如初，相拥而泣，互诉衷肠。

李玄麟睁开双眼，低头看太子头顶精致莲花玉冠。

一个一丝不乱的脑袋，让他陷入龙涎香气味中，像是困在了膘胶里，不能呼吸。

他再度闭上眼睛，气息微弱：“好。”

太子低声道：“陛下要将潜邸赐给李崇凌了。”

“是吗？”

“是，陛下亲自教他王道，”太子心中烦闷，不得不站起来，狠出一口气，咬牙切齿骂了一句，“贱种也配！”

李玄麟没言语。

太子骂过之后，复又坐下：“常氏又在陛下面前提起她那个死鬼儿子，欲加之罪，何患无辞，陛下也不肯见我，反倒和王仙居日日相处，王又是常的人。”

他坐立不安：“咱们得想个办法，扳回一局，把李崇凌送进地狱里去。”

李玄麟突然睁开眼睛，直视了他，发出的声音如同气流：“起事。”

太子沉默了。

他看李玄麟一眼，又低下头去，脸上不再平静。

事已至此。

似乎没有挽回的余地，只有这一条路可走——百年来没有继位的太子。

可这是一条路，太险，险到一着不慎，满盘皆输，一步走错，粉身碎骨。

可让他再这样煎熬下去，他也度日如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