低熵纪元 第43章 被听见的声音

希望之城地下实验室的冲突暂时平息，但余波未散。宇尘和星澜都知道，安全局的退让只是暂时的，霍恩调查员那双冰冷的眼睛依然在暗处注视着他们。他们的研究必须加速，也必须更加谨慎。

与此同时，在希望之城地表，一场看似与文化相关的思潮，正以一种温和却不容忽视的方式悄然蔓延。陈启明主持的系列讲座《失落文明的馈赠与警示》吸引了越来越多的听众。他不再仅仅谈论遥远的地球历史，而是巧妙地将话题引向对当前星海共同体发展模式的哲学反思。

“……我们建造了前所未有的秩序之城，将能量的利用推向极致，甚至试图将整颗星球的生命脉络都纳入我们设计的蓝图之中。”陈启明站在讲坛上，声音通过扩音系统传遍礼堂，平和而富有感染力，“这无疑是伟大的成就。但朋友们，我们是否在追求效率与恒定的过程中，不经意间遗忘了些什么？遗忘了生命的本质中，那一点点‘不完美’的随机，那一点点‘无用处’的诗意，那一点点敢于偏离既定轨道的……勇气？”

他没有直接抨击《守望者宪章》，也没有提及“冰核”或任何敏感技术，而是从艺术、文学、古代生态智慧的角度，引导听众思考“绝对秩序”可能带来的精神贫瘠和创造力僵化。他的话语如同滴入水中的墨，缓慢而持续地扩散着影响。

一些敏感的艺术家开始创作反映“秩序下的压抑”或“对自然野性的怀念”的作品；部分教育工作者开始在课程中引入更多关于不可预测性和创新思维的讨论；甚至连一些工程师私下里也开始探讨，是否能在不破坏低熵核心的前提下，为系统引入一点点增加“韧性”而非“脆性”的柔性设计。

这种思潮的变化极其细微，尚未形成浪潮，但它确实在发生。希望之城那完美无瑕的表面下，开始出现一些微小的、寻求“呼吸感”的涟漪。

陈启明的目的正在于此。他并非要发动一场革命，而是要唤醒一种意识，一种对现有道路的反思。他在为未来可能出现的“变局”，预先培育能够理解和接受新可能性的土壤。

宇尘也感受到了这种变化。当他走在街道上，展开感知时，他能捕捉到那集体意识“情绪场”中，除了惯有的满足与麻木外，多了一丝极其微弱的、对“更多可能性”的渴望与躁动。这感觉如同冰封的河面下，传来了潺潺的流水声。

他知道，这背后一定有陈启明的推动。这位历史学家正在用他的方式，为宇尘和星澜在技术层面的艰难探索，创造着潜在的社会接受度。

然而，这股悄然兴起的思想涟漪，也引起了某些方面的警觉。

星澜在一次高层技术研讨会上，敏锐地察觉到几位来自社会行为分析部门的官员，对近期文化领域的“非主流动向”表现出了过分的关注。他们提出需要建立更完善的“社会意识稳定性监测模型”，以防微杜渐。

“有人在试图松动共识的基石。”会后，一位与星澜相熟的、负责意识形态安全的官员私下里对她提醒道，“虽然目前只是文化层面的讨论，但任何对核心理念的质疑，都可能成为未来不稳定因素的温床。星澜工程师，你们技术部门也要留意，不要让一些过于‘激进’的创新思想，干扰了系统的根本稳定。”

星澜默然。她意识到，陈启明的行动虽然隐蔽，但已经触动了统治阶层敏感的神经。思想的博弈，与技术领域的博弈一样，充满了看不见的刀光剑影。

她将这份担忧带回了地下实验室。

“陈博士的讲座，你听说了吗？”她问宇尘。

宇尘点了点头，他刚刚通过档案馆的系统调阅了最近的讲座摘要。“他在引导人们思考。这或许是好事，至少……当我们需要展示另一种可能性时，不会面对完全无法理解的目光。”

“但这也加速了对立。”星澜指出，“安全局盯着我们，社会行为部盯着思想界。任何一方失控，都可能引发全面的压制。”

“所以我们更需要确凿的成果。”宇尘的目光落在实验室中央那个小型的、模拟边缘生态区的能量场发生器上，“一个能够证明‘柔性秩序’更具生命力、更可持续的证据。”

两人不再多言，重新投入紧张的研究中。他们必须赶在无形的压力彻底收紧之前，让他们的“声音”，拥有足够的力量被“听见”。

而在城市的另一端，陈启明结束了又一场讲座，回到他堆满古籍的书房。他收到了一条来自幽苔的加密信息，报告了旧港区共振器网络升级的进展，以及他们对“冰核”能量与星球意识关联性的最新推测。

陈启明看着信息，脸上露出了深思的表情。

“种子已经播下，”他低声自语，“接下来，就看‘土壤’是否准备好接纳，以及……‘园丁’何时会忍不住出手修剪了。”

他拿起笔，在一张白纸上缓缓画下了一个沙漏的图案，并在其旁边，写下了一个词：

“时机”。

（第四十三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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