低熵纪元 第19章 餐桌上的博弈

“宁静之丘”的晚餐厅，延续了宇征一贯的极简风格。一张不大的黑色石质餐桌，两把线条硬朗的座椅，除此之外，别无他物。没有侍者，食物由无声的自动化系统精准送达。窗外是希望之城永不落幕的黄昏景致，人造天幕的光线为室内的一切镀上了一层冰冷而华丽的釉彩。

宇尘坐在宇征对面。父子二人，隔着不过数尺的距离，却仿佛隔着一片星海。

餐食精致，是按照最高营养学和美学标准调配的合成食物，色香味无可挑剔。但宇尘食不知味，他的全部心神都集中在对面那个如同山岳般沉静的男人身上。

宇征用餐的动作优雅而精准，如同在进行某种仪式。他没有立刻开口，只是偶尔抬眼，那深邃的目光掠过宇尘，仿佛能穿透皮囊，直接审视他灵魂的每一丝波动。无形的压力在寂静中弥漫，比任何诘问都更令人窒息。

终于，在主菜被撤下，自动化系统奉上两杯清澈的、散发着幽蓝光芒的饮品时，宇征放下了餐具，用餐巾轻轻擦拭了一下嘴角。

“你的感知域，”他开口，声音平稳无波，像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最近活跃得有些异常。”

宇尘心中一震，握着杯子的指节微微发白。父亲果然察觉了！他强行维持着表面的镇定，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只是沉默地回望着。

“李谨当年，也执着于探寻那些‘无用’的涟漪。”宇征的目光似乎透过宇尘，看到了遥远的过去，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复杂情绪，“她称之为‘生命的诗意’。我告诉她，诗意无法让文明在冰冷的宇宙法则中存活。”

他端起那杯幽蓝的饮品，却没有喝，只是看着杯中缓缓流转的光泽。“她返回地球，不仅仅是为了‘盖亚新生’。她认为在地球那片更‘混沌’的土地上，能找到对抗绝对秩序僵化的‘抗体’。她……总是过于理想主义。”

宇尘捕捉到了关键词——“抗体”。母亲返回地球，还有这层深意？

“您认为她的寻找失败了吗？”宇尘终于开口，声音有些干涩。

“失败？”宇征的嘴角牵动了一下，那或许可以称之为一个极淡的、没有温度的笑，“她留下了你，宇尘。你就是她找到的，或者说，她试图创造的‘抗体’。”

他的目光骤然锐利，如同手术刀般剖开宇尘的防御：“你体内流淌着她的敏感与我的力量。你正在觉醒的能力，并非偶然。那是她埋下的种子，在‘秩序’的土壤中，汲取着‘混沌’的养分，破土而出。”

宇尘感到一股寒意从心底升起。父亲不仅知道，他似乎……一直在观察，甚至可能是默许？这场晚餐，不是兴师问罪，而是一次摊牌，一次对他这个“实验品”现状的评估。

“‘深熵’。”宇尘直视着父亲，吐出了这个名词，试图反客为主，“您知道他们吗？”

宇征的眼神没有任何变化，仿佛早已料到他会提及。“宇宙很大，宇尘。低熵共生是我们选择的，也是被验证可行的道路。但这并不意味着，它是唯一的道路。总有些……古老的存在，信奉着不同的法则。‘深熵’？或许是其中之一，一个代号而已。”

他的语气轻描淡写，却透露出令人心惊的信息——他知道“深熵”的存在，并且似乎并不将其视为首要威胁，更像是一种需要纳入计算的宇宙背景变量。

“他们引导我。”宇尘紧追不舍。

“变量总是相互吸引。”宇征平静地回答，“关键在于，变量最终会导向秩序的强化，还是……系统的崩溃。”他将杯中液体一饮而尽，那幽蓝的光芒在他喉间一闪而逝。“你母亲相信你能找到平衡。而我，需要看到证据。”

他站起身，晚餐显然已经结束。

“你在档案馆的权限将被部分恢复，包括一些……你之前无法触及的，关于早期‘先驱’文明遗迹的解读报告。”宇征走向门口，背影依旧挺拔如山，“去看看吧，宇尘。看看那些走在我们前面的文明，他们是如何理解‘秩序’与‘混沌’的。然后，再来告诉我，你的选择。”

门在宇征身后无声合拢。

宇尘独自坐在空荡的餐厅里，指尖冰凉。父亲没有否定他的道路，甚至提供了一定的资源。但这绝非支持，而是一种更高级的考验。他将自己推向更古老的谜题，让自己在更宏大的尺度下，去验证母亲理想的可行性，或者说……去亲身体验其必然的失败。

他不仅是宇征与李谨理念的继承者，更成为了他们之间那场未竟博弈的延续。

而“深熵”，如同宇宙阴影中的观察者，仍在未知的角落，静静等待着这场博弈的结果。

餐桌上的寂静被打破了，但一场席卷星海的、无声的风暴，才刚刚开始凝聚。

（第十九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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