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待期间我离开座位,走入会议厅之外的走廊。
马斯特里赫特号与皮埃尔号的内饰有所不同,与皮埃尔号上简单的风格不同,这座移动堡垒的内饰更加丰富多样。
甚至比起冥河殿,这里还更像宫廷一些。
早些时候我就听说过霍夫曼·默沙喜好虚荣,亲眼所见的一切倒没有超出我的预料。
我在走廊上徘徊几许,冷不丁一抬头,看到一个也许值得注意的东西。
一个挂在墙上的人类头骨。
而且安在一个标本底座上。
毫无疑问那是个展品。
我凝神观察了一下头骨的牙齿,认为这个个体不会非常年轻,推测至少也有五十岁。
头骨上没有明显损伤痕迹,至少说明这个人的致命伤不在头上。
头骨与底座贴合很紧密,我无法看到寰椎和枢椎,无从得知颈椎是否受伤,因而也就无法确认此人是否死于斩首。
随后我意识到我的第一反应居然不是震惊和恐惧,而是在分析这个头骨主人的死因。
忽然感觉自己从精神层面上都不是常人了。
我在内心感慨的同时,注意到了标本基座上的一段文字。
我走到头骨下,想要仔细看一看写了什么。
“小心点,柯先生,”霍夫曼的声音突然从我背后传来,让我不由得吃了一惊,“那是居维叶的东西,货真价实的古董。”
灭绝为我翻译了基座上的文字:
大地的变革揭示了自然的规律。——乔治·居维叶
我回过头,望向抱起双手的霍夫曼,“但我记得居维叶葬在巴黎的拉雪兹神父公墓......”
“所以我只说是他的东西,没说那是从他的脖子上摘下来的。”霍夫曼摊了摊手,“法国人的情调真难搞懂,他认为只要我经常研究那颗脑袋的特征,他就不会从我的记忆里消失。”
“哦......我以为只是您的家族都有点古怪的爱好。”
霍夫曼款步从我身边走过,抬手从标本基座上摘下头骨,捧在双手间观察,须臾,她开口道,“把人类的头挂在自家墙壁上?这算哪门子‘爱好’,请您千万不要有这种误解,我只不过是为了纪念一下古生物学的伟大先驱。但我们沧龙家族绝不会有这种不入流的爱好。”
“......您说的对,是我无礼了。”我感觉到在这个话题上争辩是毫无意义的。
世上有两种人,一种喜欢收集脑袋,另一种认为这种爱好粗鄙可耻,似乎两者都有充分的理由。
“您和居维叶很熟吗?”
“没错,”霍夫曼点了点头,“有一段时间,我是他的助手,那段时间他专心研究灾变论。”
灾变论是十九世纪初的一个着名理论,受到了居维叶的支持。他强烈反对拉马克的学说,认为地球的寿命远没有拉马克宣称的那么长,人类所找到的化石是在多次大洪水之中灭绝的生物骸骨。
虽然现在看来灾变论很荒谬,不过在当时依然足够具有震撼性,要知道布封等博物学家甚至没有意识到真猛犸与披毛犀的化石属于已灭绝的物种,他们认为这些化石是由于气候变冷,原先生活在高纬度的现代非洲象和犀牛离开原先栖息地,只留下了化石。
居维叶提出了一个足以影响未来生物学界发展的观点:生物会灭绝。
不过我好奇的一点是,既然居维叶与霍夫曼认识,确切地了解这是一种水生动物,为什么他还会坚定地认为是洪水导致了化石物种的灭绝。
我向霍夫曼提出了这个疑问。
“这个嘛......”霍夫曼带着古怪的表情顿了顿,“我告诉过他,当时我死于一场巨大的海啸,在悬崖上撞的粉身碎骨,不过我想那应该是希克苏鲁伯撞击引起的。”
这样就说得通了,严格来讲我觉得霍夫曼死前遭遇的那种灾害不能简单地用海啸形容。
希克苏鲁伯撞击在尤卡坦半岛之后,高达数百米的巨大海浪袭击了大西洋沿岸地带,我想其威力可能远超圣经撰写者的想象力,难怪居维叶对自己的理论坚信不疑。
只不过他还不知道超级海啸只是末日的一部分,他没有听到地球有史以来最响亮的爆鸣,堪称天崩地裂的地震,遮天蔽日的火雨,席卷大半个北美、将广袤的森林连根拔起的巨大飓风,以及撞击日之后持续千年的黑暗。
而且即便没有方舟,这样的灾难也仍然余留下世界上四分之一的物种。
“他也是灭绝的持有者吗?”
“没错。“霍夫曼微微点头,“但我想他应该不知道灭绝的具体功能。”
“为什么?”
“您相信吗,我和他认识了快三十年,”霍夫曼轻轻将头骨安回基座上,“居然都没有得到他的命名,最后给我起了‘霍夫曼’这名字的是吉迪恩·曼特尔。”
吉迪恩·曼特尔,同样是古生物学史上的重要人物,禽龙的命名者。长期以来霍夫曼的正模标本都没有得到双名法命名,一直被称作“马斯特里赫特的巨兽”,即便早在1790年代它就已经被确认为有鳞目。直到1822年“Mosasaurus”这个属名才正式提出,而1829年才获得自己的种名,用于纪念当时将头骨买下的荷兰军医霍夫曼,三年后居维叶去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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喜欢第二次化石战争请大家收藏:()第二次化石战争全本小说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居维叶不知道怎么使用灭绝......但曼特尔却知道?
“怎么回事?”我轻轻晃了晃左手,用精神声音向灭绝问道。
“因为居维叶不认为把力量赐予复兴者是正确的。”灭绝回答。
“也就是说他其实知道怎么用?”
“嗯。命名虽然可以束缚纯粹复兴者,但也会让他们清晰认识到自己的身份和力量,居维叶认为这是有害的,而且在他那个年代复兴者数量也还不是很多,如果复兴者们保持数量稀少的状态,可能造成的危害也会小得多,我记得我那个同事是跟我那么解释的。”
“你那同事没有据理力争,痛陈利害?”
“它确实这么做了,但你还记得居维叶的外号叫什么吗?”
“生物学独裁者。”
“所以那老头不是那么容易说服的,对吧?”
“所以怎么过了三十年曼特尔又意识到问题了?”
“毕竟复兴者的数量多起来了,不是么。我在欧洲的几个同事说,曼特尔、巴克兰、玛丽·安宁、圣提莱尔、欧文这些人都觉得不能再这样下去了,开始用进化和灭绝收容复兴者了,居维叶默许了这种做法。”
“怎么欧洲人就想不出化石战争这种狠活。”
“这你得问科普和马什去,这两位可真是声名狼藉。偏偏欧文还不愿意帮忙调停。”
“可以理解,他要真掺和进去了,化石战争就要有第三个阵营了。”
尝试调停化石战争的人也不是没有,比如科普的老师约瑟夫·莱迪,不过他被科普和马什气得不再研究古生物学了。
我和灭绝的聊天得先中止了,毕竟我总感觉把霍夫曼晾在一边太久会出事,毕竟外界视角看来我就只是在发呆。
我将目光转回霍夫曼身上,忽然注意到她正微微弯下身,带着玩味的笑容凝视我的左手。
“您和灭绝聊的还愉快吗?想必它说起话来肯定幽默风趣。”
如果站在第三者角度,可能吧,但既然我是第一人称体验了不被当人看,我就很难说这家伙“风趣”。
“智者见智,仁者见仁。”
“所以您就是讨厌它了。”霍夫曼愉快地接着说道。
“......分情况,有时就像您说的一样。”
“太巧了,我也讨厌灭绝,”霍夫曼的信子收回嘴中时润滑了她的双唇,“所以,我们能不能算是一条战线上的战友?”
“您是指物种意义上的灭绝,还是这个器具?”
“我两个都讨厌。”霍夫曼说话的语气非常平缓,她的笑容减淡了,似笑而非笑,“消失的无影无踪,除了被压在岩层下的骸骨,什么存在过的证明都没有,换您来,难道会乐意接受吗?”
“但有时那就是自然规律。”
“所以我讨厌这个规律,”霍夫曼的目光转向走廊的远处,“您会愿意接受死亡吗?没有一丝浪漫成分的死亡,只有痛苦、恐惧,没有任何人为您哀悼,死后进入的不是温暖的天堂,只有无尽的虚无。”
“但您是不死的。”
“所以这也就意味着我能体验很多次死亡。”霍夫曼转回目光,“您也知道那是什么感觉。”
“的确,”我点了点头,“死亡的感觉很不舒服。”
“所以您还愿意经历死亡吗?您还能平静地接受死亡吗?”
“这不好说,”我摇摇头,“或许得看是哪一种死法,我对安然离世的抵触程度没有那么高。”
“而我就不一样了,”霍夫曼回答,“我不愿意死,我想违抗那个自然规律,没有任何人,任何东西,有权判处我和我的种族死刑,哪怕是所谓‘自然母亲’也一样。”
灭绝和进化制造的大爆炸被她记恨。
而这大概也是她加入联盟对抗王朝的原因。
“我明白了。”我点了点头。
灭绝在我体内低声嘀咕:“我也讨厌这个家伙......”
我听到了会议厅里传来的座椅挪动声。
将目光转去的时候,代表们正从会议厅大门鱼贯而出。
霍夫曼刚才与我谈话时接近高傲的态度忽然烟消云散了,她向着访客们微笑致意。
特里戈诺和姜琳玲也从会议厅中走出,手中拿着分到的地图。
“看来我们短暂的谈话就要这样结束了,”霍夫曼语气温和地说道,“我知道您有公务在身,就不打扰了。那么,祝我们的友谊长久,柯先生。”
这友谊大概不纯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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