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魏芳华 第九百七十一章 庆功乐

一曲终了，悦耳的琴声渐渐停歇。秦亮却欣赏得不甚尽兴，还有些意犹未尽。

甄瑶的身影，很快消失在屏风后面。她必定是去换衣裳了。

今日天气晴朗，一早便已出了太阳，不过时节到了这里，依旧寒冷。甄瑶表演舞蹈的时候，周身下只有薄如蝉翼的轻纱，短时间之内，而且在跳舞，并没什么问题。但要她这样出来陪侍，当然受不住冻。

秦亮也长长地呼出一口气，从席位起身，平复了一下浩然正气。这时郭皇后的义妹甄氏等人，走到窗边，一起把厚实的帷幔挽了起来。

顿时外面明媚的光线，一下子照亮了黯淡的房间，如有万丈光芒！

秦亮低头看向跪坐在面前的郭皇后，高髻装饰着玳瑁、白珠、黄金步摇，衣裙华贵艳美，自有雍容华贵之感。

或许正是因为，这突如其来的阳光，让秦亮想起了那间地道连接的房屋，当时阳光照射进来之时，地位尊崇的郭皇后跪在自己面前的光景。那时真让他有种掌控了权柄的错觉。

不过如今，曾经的错觉已经变为现实！

同一个尊贵艳美的郭皇后，不只在隐秘的别院里臣服。此刻她便跪坐在自己面前，并且煞费心思地改编影子戏，心甘情愿讨他的欢心。

“陛下？”郭皇后抬起头，仰视着秦亮目光灼灼的眼神。

秦亮只觉豪气顿生，仿佛浑身充盈了莫名的力量！

今早没起来的羊徽瑜等人，似乎完全没能消磨他的正气。

秦亮愣了一下，目光从郭皇后那涂抹独特的胭脂扫过，终于忍住了去按她螓首的想法。

除了不想弄乱她的头饰，他还想到了当初在庐江郡起兵，郭皇后可是赌了身家性命，才为他提供了一定的大义名分。

现在这里还有别的妃嫔，郭皇后又是她们之中地位最高的人。秦亮还是会顾及郭皇后的感受，除非是她主动如此。

郭皇后似乎也发现，秦亮锐利的眼神，忽然变得溫柔了不少，她的明眸间一时间露出些许疑惑。

秦亮也不解释，只是投以爱怜的微笑。

就在这时，甄瑶换好衣服走了出来，屈膝向秦亮行礼，小声道：“妾技艺不精，让陛下见笑了。”

她说罢又悄悄看了一眼郭皇后，郭皇后笑而不语。郭皇后算是甄瑶的长辈亲戚，影子戏必定是郭皇后安排她表演的。

“天然无雕饰，别有风采。”秦亮重新坐回席间，笑着说道。

甄瑶已经换了一声厚实的深衣，秦亮瞥了一眼她鼓囊囊的交领，心说我在意的是跳舞技艺吗？

郭皇后看在眼里，轻声道：“卿来为陛下斟酒。”

甄瑶见甄氏从乐器旁边起身，进屋换跳舞的衣服去了，甄瑶便稍微迟疑了一下，似乎应该轮到了她来伴奏。

郭皇后遂又道：“我来弹琴，卿过来便是。”

几个妃嫔里，音律造诣最高的，必定是郭皇后。甄瑶立刻近前来，款款跪坐在秦亮身边，为他倒酒。

先前秦亮在屏风只看到个人影，虽然影子的轮廓形状很清楚，但终究是朦胧不甚真切。

此时甄瑶那不染尘埃的肌肤就在近前，明眸皓齿，连眼睛里的微妙情绪都无处可藏，美好的事物就在眼前，秦亮自是忍不住悄然手。等到音乐再度奏响，郭皇后的义妹甄氏表演之时，屋子里的光线明亮，周遭景色虽也有些若隐若现，但已不再是黑白的影子。秦亮喝了些酒，情绪稍稍放开，渐渐地屋子里的气氛也更加随意了。

灵芝殿阁楼，丝竹之音不歇，不时有女子的清脆笑声，饮酒与作乐直到深夜。

第二天秦亮从郭皇后的帷帐中醒来，发现早已日三竿！

想到今日还有庆功宴，他只得赶紧起来。

休息了一夜，身体居然还未完全恢复，脑袋依旧有点昏昏沉沉的。秦亮侧目看了一眼卧房中的场面，尚未收拾的杯壶狼藉，横陈于塌的玉色未能完全遮掩。

他不禁心道：我被酒色所伤，竟然如此荒疏无度，自今日始，戒酒！

然而今天就是庆功宴，他在宴不可能不饮酒，于是又暗自心想，今后少饮酒。

妃嫔们也醒了过来，大家昨日都喝了酒，这时陆续清醒过来。张嫙的反应，急忙拉过被褥裹好自己。她的双颊绯红，目光主要躲着潘淑和小虎。她们也要参加庆功宴的，收拾打扮需要的时间，比秦亮还长。

良久之后，好在总算赶了。秦亮等一行人到达华林园之时，大宴尚未开始。

宴厅设在景阳殿北侧，那里有一处宽阔的大殿，并有高台、飞阁。

其东北面就是烟波浩渺的天渊池，又称大海，水面极其广阔，湖中甚至有岛屿。

西北边则是景阳山，山峦起伏，有亭台点缀其中，风景也十分壮丽。昨日秦亮说华林园的风景好，正是如此。

秦亮与后妃们的车驾来到景阳殿，诸多公侯朝臣、贵妇、诰命夫人已经到了，都在周围走动寒暄。

人们看到皇帝的车驾到来，这才纷纷返回大殿。

郭皇后等从侧门入殿，秦亮则在宦官宫女的簇拥下，径直走主位的木质台基。

大木柱支撑的大殿非常宽阔，分列两边的席位，男女各在一侧。中间还留有一片很宽的空间，一会可以作为表演的场地。

秦亮转头向西，向旁边令君投去目光，微微点头算是打个招呼。

令君随即垂目，姿态平稳端庄，揖回礼，夫妇之间有一种相敬如宾的气氛，起码在人前是如此。秦亮的脑海里莫名浮现出，昨日自己小睡醒来之时她坐下来从喉咙里发出声音，令君的神情与此时简直判若两人，一度让他的感觉有些错乱。

这时丝竹管弦之声已经停下来，众人纷纷稽首行礼，贺捷祝福。

秦亮端坐在位，面带笑容，随口说道：“今日君臣同乐，诸卿便不必太拘礼，开始吧。”

大家起身跪坐好，稍稍放松下来。

位于前面的王广揖道：“臣在洛阳奉闻捷讯，喜不自胜，兴之所至，作大晋天子平虏庆功乐一曲，谨献丑于御前，请陛下垂闻。”

秦亮语气轻松地说道：“吾外舅素善音律，今日得新曲，卿等都有耳福了。”

众人顿时更显轻松愉悦，纷纷面露莞尔，甚至有人发出了些许声音。

王广听罢，“啪啪”抚掌两声。

一群乐工便殿，将乐器陆续摆放好。

等了一会，低沉的鼓声、箜篌便率先响起。简单而缓慢的节奏，一下子就产生了宏大开阔的气场！

秦亮早年也学过音律，此刻也不禁暗暗感慨，竟能用如此简单的搭配，表现出这样恢弘的气势。

可以说王公渊做大事的思路不太行，当初还曾幻想过向司马家投降，以换取家族平安但不能说他的音律造诣有问题。

果然大殿的人们，无不收起了笑容，有的人已面露震撼之色！

接着诸般乐器陆续加入，整体节奏愈急、愈复杂宏大。

其中仿佛有万马在轰鸣慢跑，有万军在坚定地迈步推进，短促的琴声掺杂其中，如同金戈的碰撞。

秦亮的眼前，仿佛也重新看到了广武县外的光景。秋风萧瑟，烟尘弥漫，鼓声隆隆，千军万马在调动，有些地方传来了拼杀的金属撞击声。

大殿外吹进来的莿激寒风，仿佛也在应景，让人体会到了风霜刀剑的感受！

苍凉宏大的音乐开始渐进，整个大殿都笼罩在了激扬慷慨的气氛中。

合奏还在不断起伏变化，随着一种种乐器停息，乐声随之逐渐平和下来，转折毫无突兀之感。

终于，音乐完全趋于平和，连乐工的动作都从容舒缓了不少。

悠扬的琴声、悦耳的笛声交织，曲调似乎融入了一些三玄思想的特点，一派天下清平、其乐融融的田园诗感觉。

笛声旋律应该又加入了小调元素。喜悦清平的美好意象之中，隐约又有柔美的忧伤、闲愁点缀，叫人想要小心爱护，不忍破坏。

合奏中还有编钟的声音，编钟敲击的间隔比较长，不留意的话，可能容易让人忽略。

但编钟敲击的准确节奏，为抒情的诸般乐器声都加入了秩序感。似乎在清平祥和之中，又有着儒家礼乐的等级秩序。

相比前半场的提神，后半曲的旋律更让人愉悦，大殿的人们都听得如痴如醉。

此时的大殿门窗开着，人们的视线开阔。

只见高台外面，景阳山环绕着一圈雾气，如同天的云朵。

天渊池水光滟滟，倒映着云彩的流光，古朴优雅的亭台水榭，美轮美奂。

山水明艳，薄雾仙气飘飘，如梦似幻，若在仙境！

秦亮也一度陷入了这样美好祥和的气氛中，有一种天下大治，官民安居乐业，所有人都在享受盛世的错觉，仿佛万里江山皆可垂拱而治！

但若秦亮真的这么认为，就可以与何不食肉糜坐一桌了。毕竟人间就是人间，永远都不可能变成全无苦难的仙界或天堂。

不过这并不妨碍他此刻借着王广的曲子，想象着那些意象，暂且忘掉烦恼，让自己的心情舒畅愉悦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