吏部那份关于王石和赵凌的任命文书,被我紧紧攥在手里,一路飞奔回宅子。
刚踏进院门,就听见我那干儿子王墨奶声奶气的哭声,间或夹杂着赵凌的呵斥。
“呜呜呜……赵伯伯坏……‘一箪食,一豆羹,得之则生,弗得则死……’”
“王墨!你可知道在云南,那些孩子们为了听赵伯伯讲学,要翻几座山,走多少里路吗?”
墨儿一边抽泣一边回怼:“他们喜欢读书,我不喜欢啊……呜呜呜……”
赵凌气得声音都变了调:“孺子不可教也!等你爹下值回来,看他不用戒尺收拾你!”
我在门口忍俊不禁,推门而入。王墨一见我,立刻把手中的《孟子注释》扔到一边,像个小炮弹似的冲过来抱住我的腿:“干爹!你怎么这么久都不来看墨儿!”
我一把将他抱起,捏了捏他的小鼻子:“墨儿乖,等你把《孟子》背熟了,干爹就把你的《西游记》还给你。现在,快去厨房帮娘亲打个下手如何?”
小家伙眼睛一亮,立刻从我怀里溜下来,一溜烟就跑没影了——看来只要不让他背书,干什么他都兴致勃勃。
赵凌还在那儿吹胡子瞪眼:“子坚让我教他儿子读书,我可万万没想到,这比在云南府学教上百个学生还要难上一万倍!”
我笑着将那份任命文书递到他面前:“赵兄先消消气,看看这是什么?陛下特许,官复原职——赵御史,恭喜了!”
赵凌颤抖着接过文书,眼中瞬间迸发出难以置信的光芒,随即面向紫禁城的方向扑通跪下,重重叩首:“罪臣赵凌……叩谢陛下天恩!”
(这大明的官员们啊,当真是“老板虐我千百遍,我待老板如初恋”。
不管是廷杖还是流放,只要皇帝给个甜枣,立刻就能爆发出肝脑涂地的忠诚。从吴鹏到赵凌,个个如此!)
恰在此时,王石下值回府。见儿子在院里玩耍,当即板起脸:“王墨!又不好好读书,是想挨戒尺了吗?”
小家伙冲他爹做了个鬼脸,哧溜一下躲到母亲身后。嫂夫人笑着打圆道:“墨儿今早背了一上午书了,让他玩会儿不妨事的。”
王石无奈摇头:“夫人,这般娇纵,会把他惯坏的……”
我连忙上前解围。王石一见我,顿时了然:“我说这小子今天怎么这般大胆,原来是他干爹在这儿撑腰。”
我将王石拉到一旁,正色道:“说正事。陛下任命你为辰州知府,不日就要赴任。你老家在江西,对湖广的气候应当适应。
此去还有一桩要事——”
我压低声音,目光锐利,“辰州地处湖广通往云贵的咽喉,你在此处,就如同在严党视为后院的西南之地,钉下一颗钉子。
贵州总兵石邦宪那边的动静要特别留意,将来无论朝中风向如何,我们手中都要有足以制衡的实地力量。”
王石郑重点头,眼中闪过明悟之色:“瑾瑜深谋远虑,我明白了。石总兵镇守贵州多年,我在辰州会多加留意。”
说话间,嫂夫人已备好饭菜。那熟悉的家常味道,此情此景,恍如五年前大家初识之时。只是这一次,吃的却是离别饭。
我抱起墨儿,柔声道:“到了辰州也要好好读书,干爹很快就去看你。”
根据我的经验,在所有的温情时刻,雷聪就会来。果然,不出所料,雷聪又来了。
这次是带着我的任命——右佥都御史。
(得,转了一圈,还是逃不过回都察院打工的命。嘉靖老板终究没让我去户部搅浑水,最后听了徐阶的,又把我发配回老部门了。)
下午我信守承诺,陪着婉贞上街闲逛。行至一家绸缎庄,婉贞看中一匹雨过天青的杭缎,正要让我品评,旁边突然伸来一只涂着丹蔻的手:
“这位郎君,妾身也看上了这匹料子呢!”一个打扮娇俏的女子说着就要来夺。
这我能忍?我将料子往婉贞身边一带,淡淡道:“凡事总有个先来后到。这料子是我夫人先看中的,小姐还是看看别的吧。”
那女子刁蛮一笑,语带挑衅:“看来这位郎君,是不晓得妾身是谁家的夫人了……”
婉贞生怕惹事,轻轻拉我衣袖:“夫君,这料子也没那么衬我,我们再去别处看看便是。”
我却盯着那女子,忽然嗅到她身上浓重的麝香气息,再细看她那过于艳丽的打扮,心下了然,故意扬声道:“呵,还夫人?我看是哪家府上的姨娘吧?我告诉你,莫说你是谁家姨娘,便是严东楼的夫人,本官也不惧!”
“哟,李御史好大的口气啊!”
一个阴柔的声音自身后响起。我头皮一麻,缓缓转身——严世蕃不知何时已站在店外,正似笑非笑地看着我。
那女子立刻依偎进他怀里,娇声告状:“老爷,您可算来了!这位李御史欺负妾身……”
(我滴个亲娘!真是白天不能说人,晚上不能说鬼!)
正当我尴尬得脚趾抠地时,一旁的掌柜竟颤巍巍开口作证:“严、严侍郎,确实是李夫人先看中这匹料子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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喜欢大明御史请大家收藏:()大明御史全本小说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严世蕃目光在我和婉贞身上转了一圈,忽然嗤笑一声,对着怀中的美妾斥道:“就这成色的料子也值得与人争?丢人现眼!”说罢拂袖而去。
但就在与我擦肩而过的瞬间,他脚步微顿,目光仿佛无意地扫过我的面庞,用那特有的、带着一丝慵懒和恶意的腔调低语道:
“李佥宪……这京城的风,有时候比浙江的海风还刺骨。尤其是……从户部的账房那边吹过来的风,可得当心着凉啊。”
(我心头一凛!他这是在用最优雅的语气,说最致命的威胁!严党的耳目,竟已灵通至此?)
那美妾慌忙追了出去。我拿起那匹杭缎去结账,对婉贞歉然道:“贞儿,今日让你受委屈了。”
婉贞却嫣然一笑,挽住我的手臂:“能陪夫君一同上街,便是妾身最大的乐事。”
这一句话,哄得我心里暖洋洋的。暗自发誓:往后夫人想逛街,我一定奉陪到底!
次日,我重回那座熟悉的都察院衙门。
先去拜见堂官周延。这位老上司见到我,难得露出笑意:“瑾瑜啊瑾瑜,兜兜转转,没想到你又回来了!”
这回踏进衙门,空气仿佛都变了味道。昔日那些背后叫我“贺表小王子”的同僚,此刻脸上堆着的笑容比奏疏上的墨迹还浓。
“李佥宪!”、“清风兄!”谄媚的奉迎声不绝于耳。一位曾当面讥讽我“徒逞口舌”的御史,此刻却抢着为我推开值房的门,脸上挂着近乎谦卑的笑。
(官场啊,真是最势利不过的地方。昨日你跌落尘埃,他们便踩上一脚;今日你位高权重,他们便能将腰弯到地里。)
我重重坐回那张熟悉的黄花梨木椅,震起一片尘埃。目光扫过案头——
左边,是弹劾周文兴“借筹平倭捐之名,行盘剥士民之实”的奏本;右边,是参奏鄢懋卿“甫一上任,即加征盐税,商民怨声载道”的条陈。
(好啊,我人还没坐稳,告状的状纸就堆成了山。周文兴,鄢懋卿……一个清流干将,一个严党钱袋,这是生怕我这位新上任的佥都御史,找不到开刀祭旗的对象啊!)
我随手翻开最上面的一本,正是新任浙江道御史林润的笔迹。好个林润,果然不负我所望!
那就从你们开始吧!周文兴,你的账还没算完;鄢懋卿,咱们的新账旧账,也该好好算一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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