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在恒山驿前停稳。我掀开车帘,目光随意一扫,整个人却瞬间僵住——驿站门外,我那土豪叔父竟带着几位堂兄弟,正翘首以盼!
我几乎是滚下马车的,快走几步,习惯性地就要跪下行大礼:“叔父!您怎么在这儿?侄儿给您……”
“李大人!”雷聪低沉的声音在一旁响起,带着不容置疑的提醒,“您是朝廷命官,在此地跪拜商贾,于礼不合。”
我内心OS:礼?这是我比亲爹还亲的叔父!没有他,我现在还在京城吃土呢!
叔父更是眼疾手快,一把将我捞起,力道之大,完全不像个养尊处优的商人:“瑾瑜!快起来!你现在是知府大人,穿着这身袍子,可不能乱跪!” 他眼里是藏不住的骄傲和关切。
几位堂兄弟纷纷上前作揖,口称“瑾瑜兄”、“大哥哥”,我也赶忙还礼,一时间场面热闹又有些混乱。
“瑾瑜兄如今是我等楷模,父亲日日督促我们向兄长看齐呢!”长子清源说话一板一眼。
“大哥哥!我可想你了!你都好久没回来了!”幼子清霖则直接扑过来抱住了我的胳膊。
一阵寒暄中,叔父的目光越过我,落在了身后戴着枷锁的吴鹏身上。那目光里没有鄙夷,竟闪过一丝真切的疼惜。他无法多言,只能用眼神致以无声的问候。
我趁机压低声音对叔父解释:“那是吴鹏吴御史,因弹劾严嵩被流放贵州,恰好与我同路,侄儿便……关照一二。”
一听是弹劾严嵩的忠臣,叔父和几位兄弟看向吴鹏的眼神瞬间充满了敬意。看来这严家父子,真是天怒人怨,连商贾之家都深恶痛绝。
吴鹏看着我们一家团聚的场景,脸上闪过一丝落寞,不自觉地别开了头,想必是想起了自己在山东的家人。
“瑾瑜,”叔父拉住我的手,语气带着恳求,“咱家就在前边不远,今晚别住这冷冰冰的驿站了,回家看看吧?你婶母从京城回来,天天念叨你……”
我心中酸楚,却只能无奈道:“叔父,王命在身,不得延误啊。” 我眼神瞟向雷聪,低声道,“方才侄儿想给您行个全礼,这位雷大人都……”
叔父不甘心,目光也转向雷聪,带着商人的圆融和长辈的恳切。
看着叔父殷切又略带失落的眼神,我心一横,决定再次祭出我的“不传之秘”。
我凑到雷聪身边,开始了我的表演:“雷大人……您看,我家就在前边儿,此去贵州,山高路远,九死一生,不知何年何月才能回来,这……这也许就是最后一面了啊,雷大人……”
我声情并茂,将自己描述得如同那风中的残烛,雨打的浮萍,字字泣血,句句含泪。
还好我当年在话剧社跑过龙套,这七分真三分演的功力,看来还没丢。
许是我演技过人,又或是“最后一面”触动了这位铁血锦衣卫心中某块柔软之处,他紧锁的眉头竟然……又松开了!
“只许一晚,明日卯时必须出发!若延误行程,陛下面前,你我都不好交代。”他沉声道,算是再度破例。
我自然是千恩万谢。唉,想我堂堂四品知府,竟要事事看一位锦衣卫小旗的脸色。可谁让人家是天子亲军,代表老板盯着我呢?忍了!
叔父大喜,连忙上前道谢,并保证一定将诸位官爷安排妥当。
走进那扇熟悉的朱漆大门,一股混杂着泥土和枣花气息的熟悉味道扑面而来。原身那些模糊的记忆如同决堤的洪水,汹涌地冲进我的脑海。眼眶瞬间就湿了,那一刻,我已分不清这澎湃的情感是来自原身李清风,还是来自我这个异世孤魂。
庭院中,那棵老枣树枝叶婆娑。我仿佛看见一个稚嫩的少年,曾坐在树下,朗声诵读:“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 理想的光芒,曾如此纯粹。
雷聪这次格外通融,默许解差卸下了吴鹏的刑具。叔父安排了两个稳妥的家仆照料他,住处亦是上房。至于雷聪和他的手下,更是被奉为上宾,热茶美食,伺候得无微不至,远比驿站舒适。
安顿好他们,我去内堂给婶母请安。
婶母拉着我的手,未语泪先流:“瑾瑜啊……我总梦到你和婉贞。你们刚成婚就要分离……对了,有个天大的好消息,前几日婉贞来信,说……说她已有身孕了!”
我如遭雷击,愣在当场。我要当父亲了?在这个陌生的时代,留下我的血脉?巨大的惊喜过后,是排山倒海的愧疚与心酸:
“侄儿……对不住她。在她最需要的时候,却不能陪在身边。此去若能……若能活着回来,必当结草衔环以报!”
我这番话引得婶母更是泪如雨下。幸好叔父进来打圆场:“好了好了,瑾瑜回来是喜事!哭哭啼啼像什么话!瑾瑜肯定饿坏了,走,吃饭去!你那几个兄弟都等急了!”
婶母也破涕为笑:“是是是,该高兴才是!”
饭厅里,几杯家乡的米酒下肚,气氛热烈起来。除了清源还是一本正经地表达崇拜,其他几个兄弟开始你一言我一语地揭我的老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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喜欢大明御史请大家收藏:()大明御史全本小说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大哥哥,你还记得吗?你十岁那年,听我说也想读书,愣是把我这三岁娃娃背到了私塾!那老夫子气得吹胡子瞪眼,骂你‘不成体统’,你竟还敢顶嘴说‘开蒙不分早晚’!”清霖说得眉飞色舞。
“对对对!后来伯父和父亲找到私塾,伯父气得当场就请了家法!”次子清河在一旁补充。
“哈哈哈!”众人大笑,连“恰好”经过门外的雷聪嘴角都似乎弯了一下。
叔父也笑着,眼神却透出悲伤:“是啊……可那竟是你父亲最后一次在家。后来……英年早逝,卒于知县任上。这大明官场……唉!”他未尽的话化作一声长叹,欢乐的氛围瞬间蒙上一层阴影。
我起身道:“叔父,我去看看吴大人。”
叔父点头:“把吴大人请来一起喝几杯吧,独在异乡为异客,不易。”
我走到隔壁厢房,请出吴鹏。席间,叔父和清源弟轮番敬酒。
“吴大人,您是真正的忠臣,有骨气!佩服!”叔父由衷道。
清源弟也愤然道:“严嵩父子欺人太甚!几年前家父进京贩卖丝绸,三分之二的利钱都填了严家的无底洞!”
我心中一惊,那正是我最落魄,叔父还接济我四十两银子的时候。“叔父,当时您为何不告诉我?”
叔父摆摆手,浑不在意:“那时你刚入京,告诉你徒增烦恼。些许钱财,破财消灾,何足挂齿。”
“父亲!那可是上万两雪花银啊!”清源弟惊呼。
“罢了罢了,”叔父慨叹,“钱财乃身外之物,一家人平平安安,比什么都强。”
或许是酒意上涌,吴鹏眼眶泛红,握着酒杯的手微微发抖,切齿道:“诸公放心!天道昭昭!终有一日,严嵩父子必明正典刑,以谢天下!”
吴鹏醉了,我让解差扶他回房。兄弟们也相继离去。屋内只剩我和叔父。积压的委屈、疲惫、恐惧仿佛找到了宣泄口,我再次跪倒在地,声音哽咽:“叔父……瑾瑜真的好累……我想辞官,回去陪着婉贞,奉养您和婶母,报答养育之恩……”
叔父没有责怪我,他只是心疼地摸着我的头,如同儿时那般。良久,他轻声道:“瑾瑜,起来,带你去个地方。”
他引我来到李家祠堂。烛火摇曳,牌位森然。
“瑾瑜,给你爹娘上柱香吧。你回来了,他们……看着呢。”
我跪下,点燃线香。就在青烟袅袅升起、模糊了牌位上名字的那一刻,一段被尘封的、带着撕裂般痛感的记忆,如同决堤的洪水,猛地撞入我的脑海……
“父亲!别走!母亲……别丢下我一个人!” 十岁的我,在码头上哭喊着追赶那艘远去的官船,那种被全世界抛弃的恐慌感,瞬间淹没了我这个异乡人的灵魂。
两年后,叔父红着眼眶,用力按住我的肩膀:“瑾瑜,你父亲在任上突染恶疾,去了……你母亲,伤心过度,也随他去了……从今往后,有叔父在!就算倾家荡产,也要让你出人头地!”
原来,那份渴望‘出人头地’的执念,早已深植于此。我不是占据了他的身体,我是继承了他的意志,融入了他的骨血。
那感觉太过真实,仿佛是我亲身经历。我是李清风,还是占据了李清风身体的异乡人?这一刻,界限已然模糊。
第二天拂晓,天光未亮,我们再次启程。
我回头,深深望了一眼那熟悉的门楣和那棵老枣树。
再见了,我的家。
马车驶出真定府地界,一直沉默的雷聪忽然递给我一个小巧的竹筒,封着火漆。
“李大人,今早收到的,京师六百里加急,陆都督亲发,指明要下官在离开真定府后交予您。”
我的心猛地一沉。陆炳的亲笔密信?在我刚刚感受过家庭的温暖后,这冰冷的竹筒,仿佛预示着风暴将至。嘉靖老板,又有什么新“套路”在等着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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