该来的,终究是来了。 三法司会审。这排面,这规格,一般江洋大盗、贪官巨蠹都未必享受得到。如今,却给我这个小小的七品巡按御史安排上了。
大堂之上,气氛庄严肃杀。正中间坐着三位大佬,便是当今朝廷掌管刑狱的最高长官:大理寺卿马森、刑部尚书郑晓、以及我的顶头老大、都察院左都御史周延。
两旁站满了都察院的同僚们,一个个表情复杂。而角落阴影里,锦衣卫指挥使陆炳抱着胳膊,像一尊沉默的杀神,带着几个缇骑坐在那儿。
我的罪名嘛,老生常谈。 第一条:“私开马市,资敌与寇”。 第二条:“士大夫拜庶民,有辱官箴”。
周延周老大面沉似水,率先发难,声音冷得能掉冰碴子:“李清风,尔身为巡按,擅开边市,致使资粮于敌,寇患不绝,你可知罪?!”
我抬起头,一脸“死猪不怕开水烫”的诚恳:“回部堂,此事……在下无话可说。”(内心OS:老板让开的,我能说老板不对?)
周延被我这话噎得一梗:“你……!”
这时,刑部尚书郑晓,一位看着就挺厚道的老爷子,凑过去低声打圆场:“周部堂,息怒。清风开市之事,终究是…是承了上意的…咳咳…”
大理寺卿马森接过话头,语气相对平和但切中要害:“擅开马市或可再议,然‘资敌于寇’总是事实吧?边患因你此举而甚,你作何解释?”
我深吸一口气,必须为自己搏一把了:“回马大人,下官在大同,曾数次提刀上马,与张副总兵一同浴血奋战,击退来袭鞑骑。若这叫‘资敌’,莫非需下官敞开仓库,敲锣打鼓请俺答汗来取?
下官开设马市,无非是想在刀兵之余,给边民寻一条活路,期间亦屡次与蒙古部族首领斡旋,令其约束部众。下官所为,或有过失,但绝无‘资敌’之心!”
这时,我的好兄弟,石头兄王石御史忍不住了,出列朗声道:“诸位堂尊!据下官所知,李御史在大同,确系亲身搏杀,屡挫敌锋,此事大同副总兵及边军将士皆可作证!岂能因与敌斡旋,便妄加‘通敌’之罪名?”
紧接着,那位一直想当我爹的刘御史也颤巍巍出来帮腔:“是啊,诸位大人!李御史在大同,所为皆出于公心,虽手段或有争议,然其心可鉴!老夫听闻,大同百姓与张副总兵已有联名上书送至京师,力保李御史绝无通敌之事!”
看来我之前那些金疮药没白送!都察院里受过我“小恩小惠”的同僚们,此刻也纷纷出声附和。一时间,大堂上竟有些为我求情的意味。
就在气氛稍缓之际,一个冰冷的声音从刑部官员序列中响起。一位面色白皙、神情肃穆的刑科给事中出列,他是徐阶的门生,吴鹏。
“诸位堂尊!”他声音不高,却极具穿透力,“下官有疑!李御史口口声声为边民寻活路,其心或可悯。然,据大同军报抄件,自马市开设以来,俺答部小规模犯边劫掠的次数,反增三成!
这便是李御史斡旋的‘成果’吗?此乃‘举措失当’四字便可轻描淡写揭过的吗?”
他目光如刀,射向我,继续抛出致命一击:
“此其一!其二,下官更闻,李御史与那蒙古部族首领斡旋时,曾私下赠予对方精铁百斤、茶叶数担,美其名曰‘睦邻友好’!此等行为,与‘资敌’何异?!
莫非我大明御史的风骨,便是用朝廷的物资,去换蛮酋的几句空口承诺吗?请李御史解释,这些物资,走的可是公账?有无批文?!”
此言一出,满堂再度死寂!这条指控太具体、太致命了!“私赠”物资,尤其是铁器,是绝对的红线! 我心中猛地一沉,终于来了!这才是徐阁老真正的杀招!
我看向王石,他脸色煞白,显然这条“私赠”的指控超出了他的预料。 我大脑飞速旋转,那批物资是经过张副总兵点头、用于换取对方释放被抓汉民俘虏的,但手续…手续似乎确实不完备!
我的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口干舌燥,一时竟不知如何辩解。 周延脸色铁青,厉声追问:“李清风!对此你作何解释?!” 吴鹏见状,嘴角微微牵动,露出一丝志在必得的冷意。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角落里那尊沉默的杀神,终于开口了。 陆炳甚至没有站起身,只是用他那特有的、没有起伏的声线平淡地说道:
“吴给事中所言‘私赠’之事,北镇抚司亦有闻。然据查,其所赠之物,皆有大同军镇副总兵张廸签字画押之公文为凭,录为‘犒赏’、‘酬功’,而非‘私赠’。相关文书已存录在档。”
他一句话,轻描淡写地化解了这最致命的攻击。吴鹏的脸瞬间涨红,他深吸一口气,面对三位堂尊,执拗地昂首道:“下官所言,句句为江山社稷!今日纵有北镇抚司作保,下官仍坚持己见!道之所在,虽千万人,吾往矣!”说罢,才愤然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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喜欢大明御史请大家收藏:()大明御史全本小说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那眼神中没有私仇,只有一种“为大局而牺牲你”的决绝冷意,和一种近乎殉道者的固执。
我忽然明白,他们并非针对我个人,而是必须掐灭任何“资敌”的可能,哪怕错杀,也在所不惜。这就是他们的“公心”,与我的“公心”,在这庙堂之上,轰然碰撞。
“休堂!”周延黑着脸,猛地一拍惊堂木,宣布暂停。
后堂内,三位大佬的脸色都不好看。 周延压抑着怒火,低声道:“你们都看到了!徐华亭这是要往死里整!这等‘私赠’的指控也是能胡乱提出的?若坐实了,清风性命难保!严东楼(严世蕃)只怕此刻正在暗中窃喜!”
他语气中充满了对严党的憎恶,但旋即化为更深的无奈:“可…可吴鹏所言,边患次数增多是事实…这…”
郑晓叹口气,揉着眉心:“部堂息怒。吴鹏此人,虽固执激烈,然其心…或许亦是为国。只是这手段…唉,难办啊。重判,则寒了边将之心,亦正合了严党看热闹的心思;轻判,则无法向朝野清议交代,徐阁老那边…”
马森沉吟道:“关键是…上意究竟如何?陆炳方才出手,已然表明了态度。陛下是要保他,但也要给天下一个说法。这个度,得拿捏准了。李清风终究是我都察院的人,这一年在大同,未有劣迹,反而颇有功绩…只是这性子,太能惹祸!”
三人的目光再次投向堂外那个沉默的身影,心中已然有数。尽管他们的政见未必完全相同,但对严党深恶痛绝,在此刻,保护自己衙门的人,对抗来自严党和清流内部过度的压力,成了他们心照不宣的共识。
再次开堂,周延的脸色依旧冰冷,但语气已然不同。 最终的判决,是一场精心权衡后的政治妥协: “李清风听判!尔‘曲解上意,擅开马市’,举措失当,确有其事!‘资敌’之罪,虽查无实据,然‘私赠’物资,程序失范,险酿大患,亦难辞其咎!
加之‘跪拜庶民,有辱官箴’…数罪并罚,判你移交刑部大牢,服刑六个月,罚俸三年,并追缴大同任内所得全部‘常例’、‘羡余’等项! 你可心服?”
“下官……心服!”我大声应道,心里却是在滴血。罚俸三年还好说,追缴全部“常例”和“羡余”,这可是把我老底都抄了啊!嘉靖老板,您可真够狠的!
但是,我又转念一想:不用掉脑袋,不用流放,甚至连廷杖都免了!嘉靖老板万岁!
按照《大明律》,我这类流放以下的轻罪官员,可免戴枷锁。 (其实我在诏狱也不用,嘻嘻,给老板背锅,总要有点补偿吧!)
当我被带到刑部大牢,踏入那间虽然简陋但干燥整洁的牢房时,我忍不住长长吁了一口气,发自内心地感叹道:
“怪不得前辈们都说‘刑部之堂,天堂也,镇抚之狱,地狱也!’我在诏狱最好的‘VIP套房’,跟这儿比起来,简直就是个潮湿的耗子洞啊!”
而且,刑部的环境好了不止一个档次!还有放风时间!可以看见天空!郑大人显然也打过招呼,没人来找麻烦。
于是,我的刑部生活开始了新模式:吃牢饭,等王石送嫂夫人的红烧肉,顺便构思我的《落魄书生遇狐仙》第二卷!等我出去,这话本必定大卖!罚俸三年?小爷我靠版税赚回来! 小日子过得美滋滋。
只是某日王石来探监时,神色略显凝重:“瑾瑜,吴鹏虽未再纠缠,但清流中对你‘侥幸脱身’颇多微词。徐阁老虽未表态,但其门下已有人放话,称你‘行事乖张,藐视礼法,非正道之士’。”
他叹口气,“这六个月,你千万安生些,莫再授人以柄。吴鹏此人,性如烈火,今日他虽退去,只怕日后…唉。”
我嚼着红烧肉的嘴慢了下来。这刑部的宁静,不过是惊涛骇浪间短暂的避风港。
徐阶的冷眼,严世蕃的算计,还有那个性如烈火、信念如铁的吴鹏……他们都还在外面。
望着高墙外的四角天空,我嚼着肉,想着王石的话。等我出去,那位在西苑修仙的老板,下一口更烫手的锅,怕是已经为我准备好了。
哎,不管了。先把刑部vip的房费住回本再说! 稿费……啊不,是刑期,还长着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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