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这人有个毛病,一看见有人对我笑得太热情,就想摸袖子里的刀。
赵贞吉在马车里整理衣冠,像要去相亲。
我忍不住刺他:“师兄,你这哪像是陪我去砸场子,倒像是去拜寿。”
他慢悠悠瞥我一眼:“徐阁老家,本来就是该拜寿的地方。
倒是你,瑾瑜,等会儿可别一进门就掀桌子,虽然我很想看看。”
“掀桌子多没意思,”我掀开车帘,南京城的晨雾带着一股子陈年账本的霉味,“要掀,就掀屋顶。”
去徐府前,我们先拐到了都察院。
偏堂里,场面诡异得让我想笑。
海刚峰坐在上首,面前摆着一盏清茶,他自己带的粗陶碗,茶叶梗子还在水里竖着,像在站岗。
刘崇礼坐在下首,面前也有一盏茶,景德镇薄胎青花,茶香袅袅。
赵凌在一旁翻账本,翻一页,念一条,声音平直得像在念《往生咒》。
“嘉靖四十二年七月,刘公以‘修筑江堤’为名,征用王家圩田八十亩,实未修堤,转手以二百两银典与粮商……”
刘崇礼胖脸发白,想去端茶,手抖得茶杯盖子“咯咯”响。
海瑞抬眼:“刘员外,喝茶。茶凉了,就不好喝了。”他语气平淡,可我分明看见刘崇礼脖子后面的汗毛都立起来了。
这哪是喝茶?这是钝刀子割肉。
更绝的是赵凌。他合上账本,叹了口气,仿佛真心实意在发愁:“刘翁啊,这些事,若都是您一人所为,那按《大明律》,籍没田产、流徙三千里,也就到头了。
可若是贵府几位公子也掺和了……”他顿了顿,声音更低,却更清晰,“子承父业是孝道,可子承父罪……那就是蠢了。您说呢?”
刘崇礼手里的茶杯“哐当”一声掉在桌上,青花瓷碎成几瓣,像他此刻的脸色。
我看得津津有味。周朔低声问我:“大人,海大人这算刑讯吗?”
我道:“这比刑讯狠。刑讯伤皮肉,海大人这是诛心。”而且诛得光明正大,让你挑不出一点错。瞧,茶都给你喝最好的。
果然,不到半个时辰,刘崇礼开始招了。怎么勾结县衙书吏在鱼鳞册上“添笔改字”,怎么趁着水灾把邻田的界碑往自家挪半里地……桩桩件件,清楚明白。
但他精得很,嘴巴像安了闸门,说到关键处,比如钱怎么分、还有哪些人一起干,就死死咬住“记不清了”。
至于御史命案,更是碰都不碰,一问三不知,只反复说:“老夫纵有侵占田产之过,也绝不敢杀人啊!”
海瑞也不逼他,让书记员一一记下,叫他按手印。刘崇礼按完手印,整个人像被抽了骨头,瘫在椅子里。
我走出偏堂时,对海瑞拱手:“刚峰兄,辛苦了。这‘礼遇’之法,堪称典范。”
海瑞端起他那碗茶梗水,喝了一口,面无表情:“国法如山,理应如此。李总宪客气。”他顿了顿,“不过,他还没说完。”
我知道。但这已经够了。刘崇礼招供的消息,此刻应该已经像长了翅膀,飞遍南京城每座高门大院。
徐阶的府邸在城东,闹中取静。门楣不高,匾额上“致仕首辅徐”几个字却沉甸甸的,压得住半座南京城。
赵贞吉整整衣冠,深吸一口气,对我低语:“瑾瑜,记住,我们是来‘拜会’的。”
“知道,”
开门的是徐家长子,徐瑛。四十许人,面容平和,举止沉稳得像用尺子量过。见到我们,拱手微笑:
“赵叔父,李总宪,家父已在花厅等候多时。快请。”
瞧瞧,一上来就定调子,赵贞吉是“叔父”,是自家人;我李清风是“总宪”,是官家人。亲疏立判。
穿过两道回廊,来到水榭。徐阶正凭栏喂鱼,一身葛布道袍,须发如雪,听见动静转过身,脸上笑容绽开,温暖得能化开三冬积雪。
“孟静来了!”他先拉住赵贞吉的手,用力拍了拍,目光才落到我身上,笑意不减,却深了些,“李总宪,一别数年,风采更胜往昔啊。快请坐。”
我心里“咯噔”一下。老狐狸就是老狐狸,不提旧怨,不摆架子,先打感情牌,再用一句“风采更胜”把你架起来,你都这么“风采”了,还好意思跟我一个退休老头计较?
茶是顶级的庐山云雾,水是清晨的梅花雪水。徐阶亲自执壶,手法行云流水,嘴里说着闲话:“记得嘉靖二十九年,孟静你在朝堂上那番话,真是振聋发聩啊。
后来风波骤起,老夫不过是说了几句该说的话,没想到,一转眼都快二十年喽。”
赵贞吉连忙欠身:“当年若非徐阁老力保,贞吉早已埋骨荒郊。此恩此生不忘。”
看看,开场三句话:1.忆苦思甜;2.我对你有恩;3.我很大度。徐阁老,您这茶里泡的不是茶叶,是软刀子啊。
我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赞叹:“好茶。清冽甘醇,涤荡心胸。”放下杯子,我话锋一转,“就像海刚峰办案,证据确凿,条理分明,让人看了,心里也敞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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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阶仿佛没听见我的话外音,捋须叹息:“是啊,汝贤是个直臣。只是南京事务盘根错节,有时候,雷霆手段,也需春风化雨啊。瑾瑜,你说是吗?”
来了,“宜缓图之”的温柔版。
我放下茶杯,声音也温和:“阁老说的是。所以晚辈才要先处置刘家三叔。证据确凿,罪责分明,海大人依律办理,快刀斩乱麻。
晚辈想着,有刘家这个‘麻’被斩在前头,其他人家若是自身干净,账目清明,那自然就没什么‘麻’可斩,海大人的刀,也就快不起来了。您说,是不是这个理?”
我把“干净”两个字,咬得格外清晰。
徐璠的呼吸声变粗了。徐瑛抬眼看了看我,眼神深沉。
徐阶脸上的笑容,终于淡了那么一丝丝。
他慢慢转动着手里的茶杯,半晌,长叹一声:“老夫致仕多年,家中田产琐事,早已交由儿辈打理。琨儿、璠儿当年……行事不端,已受国法制裁,是老夫教子无方,无颜多言。”
他抬起眼,目光平静地看向我:“至于家中现有田亩账册,瑛儿。”
徐瑛立刻躬身:“父亲。”
“李总宪奉旨清丈,乃国之大事。你将家中所有田产、铺面账册,一一整理清楚,备好。”
徐阶看着我,语气诚恳,“日后李总宪或海大人若有垂询,务必据实以告,全力配合。”
漂亮!太漂亮了!以退为进,绵里藏针。
首先,切割:我老了,我不管事,儿子犯错已经罚过了(别揪着不放)。
其次,表态:我配合,我支持清丈。
最后,留白:账册“备好”,配合“垂询”。什么时候来查?怎么查?那得“日后”再说。至于账册本身干不干净……那就只有天知道了。
赵贞吉适时开口,扮演和事佬:“阁老深明大义,实乃士林楷模。瑾瑜也是为国办事,有阁老表率,江南清丈,定能顺利许多。”
气氛似乎缓和了。徐阶重新露出笑容,开始问赵贞吉一些家常。
但我知道,交锋才刚刚开始。徐璠那刀子般的眼神,一直没离开过我后颈。
果然,就在我们起身告辞时,徐璠忍不住了。他往前半步,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李总宪办案雷厉风行,不知刘家三叔现在如何了?可还……安康?”
这话里的毒意,几乎凝成实质。
我转身,对他笑了笑:“徐三公子有心了。刘员外正在都察院‘喝茶’,将过往侵占田产之事一一说明,态度颇佳。
至于是否‘安康’……”我顿了顿,意有所指,“那就要看,他喝的是哪种‘茶’了。”
徐璠脸色一变。徐阶沉声:“璠儿,不得无礼!送客!”
走出徐府那扇沉重的朱门,阳光有些刺眼。赵贞吉长长舒了口气,抹了把额头并不存在的汗:“你这哪是拜会,你这是在他家厅堂里舞了一套刀法。”
我耸耸肩:“不然呢?等他给我灌**汤?”我回头看了一眼那高门,“师兄,你看出来没?”
“看出什么?”
“徐阁老不怕查账。”我低声道,“至少,他表现出来的,是不怕。要么,徐家的账真的干净;要么……他们已经把账,做得比真的还干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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