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李清风,大明左都御史,二品掌宪大臣,前世考公卷到昏天黑地也没摸到编制边的落榜生。
今天,竟然要以太子少保的身份,踏进文华殿给储君讲课,这事儿怎么想怎么魔幻。
“大人,您说太子殿下会喜欢蜜饯还是酥糖?”凌锋蹲在院子里,面前摊开七八个油纸包,认真得像在布置战场,“要不都带上?反正张阁老今日要去内阁议事,不在殿里。”
我看着他手里那包松子糖,忽然想起前世支教时,兜里总揣着几颗水果糖。
哪个孩子背出课文、算对题目,就奖励一颗。那些亮晶晶的眼睛,比什么表彰都让人满足。
“都带上。”我一挥手,“糖葫芦也来两串,要裹厚芝麻的。”
“得令!”凌锋乐颠颠地打包,手法娴熟得像干了二十年的御厨,“藏袖袋里,不显眼。张阁老就算突然回来,您咳嗽一声,属下立马在外头学猫叫。”
“学猫叫?”
“引开注意力啊!”凌锋理直气壮,“宫里野猫多,不稀奇。”
周朔在一旁淡定浇花,闻言补了一句:“上月你学夜枭,把坤宁宫值夜的嬷嬷吓病了三天。”
“那是意外!”凌锋跳脚,“谁知道她心胆那么小……”
我笑着摇头,接过那个塞得鼓鼓囊囊的锦囊。沉甸甸的,装的不仅是零嘴,更是我的一点私心。
朱翊钧这孩子,天资聪颖,性子却太闷。张居正教他经史子集,严是严矣,可一个四岁的孩子,整天对着《大学衍义》《资治通鉴》,眼里都快没光了。
这不行。
他要做明君,得先做个“人”。不能像先帝嘉靖爷那样,被大臣逼得躲在西苑炼丹,最后变得多疑暴戾;
也不能像如今的隆庆老板,在裕王府小心翼翼熬了二十年,登基后还是活得如履薄冰。
他得知道糖是甜的,知道孩子该有孩子的快乐,知道这世上除了奏章和圣训,还有糖葫芦咬下去的脆响,有糕点化在舌尖的甜香。
当然,最重要的是,他得把“李师傅”和“甜”这事儿,牢牢联系在一起。
嘿嘿嘿,咱这教育理念,超前几百年。
文华殿里静得出奇。
张居正果然不在,说是内阁有急议。只有太子朱翊钧端坐在书案后,小手规矩地叠在膝上,背挺得笔直,小脸绷得紧紧。
“臣李清风,参见太子殿下。”
“李师傅请起。”太子的声音稚嫩,却刻意端着腔调,“今日讲何书?”
我从袖中摸出锦囊,放在书案上。
太子眼睛眨了眨,没动。
“殿下,”我压低声音,像分享什么了不得的秘密,“今日咱们不讲书。臣从宫外带了点……有趣的东西。”
锦囊解开,糖葫芦的红亮、糕点的酥黄、松子糖的莹白,在深紫檀木案上摊开一片甜香。
太子的喉结轻轻动了一下。
“这是……糖葫芦?”他小声问,手指悄悄伸出来,又缩回去,“孤在母后宫里见过一次,张先生说,君子远庖厨,亦当远甘饴。”
“张先生说得对。”我正色点头,然后拿起一串,咔嚓咬下一颗,“但张先生没说过,君子不能尝民间百味,知百姓所好。”
山楂的酸混着糖壳的甜在嘴里炸开,我故意嚼得嘎嘣响。
太子的眼睛直了。
“殿下可知,这一串糖葫芦,在真定能换什么?”我递给他一串。
他犹豫片刻,接过,小心舔了舔糖壳:“能换什么?”
“能换三个杂面饼。”我看着他的眼睛,“或者一把菜种,或者……灾民家孩子的一顿饱饭。”
太子愣住了,手里的糖葫芦停在半空。
“臣不是要殿下从此不吃糖。”我放缓声音,“是想让殿下知道,您咬下去的每一口甜,在宫墙外,可能是别人盼了一整年的滋味。
当皇帝,不是要自己不吃糖,是要让天下想吃糖的孩子,都能尝到甜味。”
太子低头看着糖葫芦,很久,才小声说:“李师傅,你和张先生……讲得不一样。”
“张先生教殿下治国的道理。”我笑了,“臣教殿下看治下的百姓。”
他终于咬下一颗。糖壳碎裂的声音很轻,但他眼睛瞬间亮了,那层刻意端着的“储君壳子”裂开一条缝,露出里头属于四岁孩童的、纯粹的欢喜。
“甜!”他含糊地说,腮帮子鼓鼓的。
“慢点吃,还有。”我把糕点推过去,心想这套路果然古今通用:
前世拿糖果哄山里孩子读书,现在拿糖葫芦哄未来皇帝仁政,核心逻辑一模一样:先满足味蕾,再打动心灵。
等太子吃完一块枣泥糕,手指上还沾着糖屑时,我们的话题已经从糖葫芦拐到了真定的田鼠怎么抓、福建的牡蛎怎么烤、苗疆的山歌怎么唱。
他听得眼睛发亮,问题一个接一个:“田鼠真的能吃吗?”“牡蛎生吃不会肚子痛吗?”“山歌比宫里的雅乐好听吗?”
我一一解答,偶尔穿插点小故事。讲到真定孩子用芦苇杆做哨子时,我顺手用案上的宣纸折了只青蛙,一按屁股还能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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喜欢大明御史请大家收藏:()大明御史全本小说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太子咯咯笑出声,那笑声清澈透亮,在空旷的文华殿里回响。
那一刻我知道,这步棋走对了。
张居正给太子的是敬畏和依赖,是严师如山。我要给的,是一点“人味儿”,是让他想起“李师傅”时,嘴角会不自觉翘起来的亲近。
从文华殿出来时,我袖袋轻了不少,心情也愉悦了不少。
刚回都察院,周朔就迎上来,面色凝重:“大人,陛下的旨意下来了:武定侯案,由陈文治主审。”
我一怔:“他?”
“是。”周朔低声道,“方才陈副宪接旨时,脸白得像纸。现在把自己关在值房里,谁叫都不应。”
我略一思索,暗笑道:
陈文治啊陈文治,你当初把武定侯的罪证当刀递给我,想借我的手杀人立威。现在刀回到你手里,滋味如何?
这案子现在成了烫手山芋。
高拱肯定授意他严办,最好直接砍了武定侯,用这颗勋贵的人头给新政祭旗。
说不定还许诺:办好了,就算当不了都察院一把手,也保你一个六部堂官的前程。
可另一边呢?
锦衣卫指挥使朱希忠,那可是和武定侯同为靖难勋贵之后,两家祖上一起打过仗、流过血。
就算如今为了避嫌不好明说,暗中岂会不使力保故交之后一命?
陈文治现在就像站在独木桥上,左边是高拱的雷霆之怒,右边是勋贵集团的无声威压。往前是悬崖,往后是追兵。
“让他难去吧。”我慢悠悠喝了口茶,“这叫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不,是搬起铡刀砸自己的头。”
正说着,凌锋满头大汗跑进来:“大人!不好了!雷千户又在门口撵人了!”
“撵谁?”
“还能有谁?贵州那几个新科进士!”凌锋哭笑不得,“石阿山带着三四个人,天天在咱们府门口转悠,说要给阿朵土司请安,送安胎礼。
雷千户说阿朵需要静养,他们就说在门口等消息也行……这都第三天了!”
我乐道:“他们是担心阿朵在京里没人照应,一片赤诚。”
“赤诚过头了!”凌锋比划,“今早雷千户拎着扫帚出来,他们居然齐刷刷跪下,说‘请千户成全家乡父老牵挂之心’!街坊都围过来看,还以为雷千户欺负读书人……”
我笑得茶都呛了。
阿朵这胎怀得,牵动了多少人心。苗疆的、京城的、明里的、暗里的。等她生产那日,怕不是半个京城都要惊动。
“由他们去吧。”我摆摆手,“告诉雷聪,别动粗。人家是进士,打不得。”
“那要是他们赖着不走?”
“那就……”我眨眨眼,“请他们进来喝杯茶,聊聊贵州土司改流的章程。反正闲着也是闲着。”
凌锋领命去了。周朔这才递上一封信:“大人,赵凌赵御史的信,说是明后日便能抵京。”
我展开信,赵凌那龙飞凤舞、力透纸背的字迹跃然纸上:
“瑾瑜吾弟:闽海风涛倦矣!殷疯子近日安分许多,听说武定侯倒台,他拍案大呼‘早该如此’,硬拉着我喝了三坛酒。
福建事毕,愚兄不日返京,喉咙痒矣,盼与弟纵论天下,一舒胸臆!”
我仿佛已经听见他那大嗓门在耳边炸响,嘴角不自觉扬起。
好啊,都回来了。
糖葫芦送进宫里了,陈文治钻进套里了,阿朵快生了,赵凌要回来了。
这京城的水,又要被搅浑了。
“属下在。”
“赵凌到京那日,在丰泽楼订一桌席面。”我放下信,手指在桌上轻敲,“要临窗的雅间,酒要烈的,菜要辣的。”
“是。”
“再给陈副宪递个话。”我看向都察院西侧那座紧闭的值房,微微一笑,“就说武定侯案若有难处,本官……愿提供些旧档参考。”
周朔会意:“属下明白。”
我走到窗边,看着院里的槐树。
秋意已深,叶子落了大半,枝干嶙峋地指向灰白的天空。
陈文治此刻一定在值房里团团转吧?一边是高拱催命的条子,一边是朱希忠暗示的眼神。
杀,还是不杀?杀,得罪整个勋贵集团;不杀,高拱饶不了他。
这局面,可比他当初递刀时想象的,复杂太多了。
而我?
我摸了摸袖袋里剩下的半包松子糖。
明天进宫,还得接着给太子殿下讲,为什么真定的田鼠肥、福建的牡蛎鲜、苗疆的山歌亮。
毕竟,桩基要一点点打。
朝堂的惊堂木要有人敲。
但宫里那个未来要执掌惊堂木的孩子心里,得先装进天下百姓的酸甜苦辣。
窗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凌锋去而复返,脸色古怪:“大人,陈副宪……出门了。”
“去哪?”
“方向……”凌锋咽了口唾沫,“像是往成国公府。”
我眉梢一挑。哦?去找朱希忠讨主意了?看来这烙铁,是真烫手啊。
“备车。”我转身,“咱们也出门。”
“去哪?”
“去丰泽楼,先把赵凌的接风席定了。”
我披上外袍,嘴角勾起,“顺便……看看路上能不能‘偶遇’陈副宪。同僚有难,总得关心一下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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