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察院值房的晨光,斜斜照在那摞案卷上,像给它们镀了层金边,也像在提醒我:这些东西,烫手。
陈文治站在我对面,笑容温煦,可那双眼睛里透出的光,充满冷意。
“总宪大人旅途劳顿,本不该急着叨扰,”他声音不高不低,刚好让值房外路过的人能听清,“只是这几桩案子……事关新政推行,下官实在不敢擅专。”
我翻开最上面那本。
弹劾的是福建某知县,罪名是“借考成之法,苛敛于民,致乡老叩阙”。
下面附着详实的数据:该县为完成高拱要求的“税赋年增一成”考成,田赋竟实征了一成半,多收的那部分,据说进了知县小舅子开的当铺。
第二本,弹劾南直隶某知府,“为清丈田亩,纵胥吏逼死佃户三人”。血淋淋的供状,按着红手印。
第三本、第四本……
我翻着翻着,心里那点对高拱新政的支持,像被泼了瓢凉水。
陈文治挑的这些案子,个个证据扎实,直指新政执行中的弊端,不是政策不好,是底下的人执行歪了,急了,甚至借机敛财了。
“陈副宪费心了,”我合上案卷,抬眼看他,“这些案子,确实紧要。”
“那大人之意是……”陈文治微微躬身,姿态恭敬,语气却像在试探刀锋。
我笑了笑,没直接答,反而问:“陈副宪在都察院协理这些时日,觉得哪桩最棘手?”
他显然没料到我会这么问,顿了顿才道:“下官愚见,福建那桩……影响最坏。若真闹出民变,恐伤新政根基。”
“是啊,”我点头,手指在案卷上轻轻敲了敲,“新政是好经,可别让歪嘴和尚念坏了。”
我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院里那棵老槐树:“这样吧,福建的案子,你亲自带人去查。
记住,查的是‘知县苛敛’,不是‘考成法’。南直隶那桩……让周朔去。他心细。”
陈文治眼底闪过一丝诧异,随即又恢复平静:“下官领命。只是……高阁老那边若问起?”
“如实禀报便是,”我转过身,看着他,“都察院风宪之地,就该查实情、讲真话。新政要推行,不正之风也要刹。这不矛盾。”
他深深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复杂得像口深井,最后躬身:“下官明白了。”
他抱着案卷退出去时,脚步比来时轻快了些。我猜他此刻心里正盘算两件事:
一,我李清风没打算全盘护着高拱的瑕疵;
二,我给了他独立办案的机会。我明知他是高拱的人,去给他这份信任,就看他怎么做了
呵,官场上的心思,有时候比案卷上的字还密。
两日后,大朝会。
每次高拱一开口,乾清宫梁上的灰尘都得抖三抖。
他先是把真定的事又拎出来说了一遍,虽然没指名道姓,但句句都在敲打我“过于谨慎,坐失良机”。接着话锋一转,直指南方水患:
“陛下!南直隶、浙江水患至今未平,非天灾,乃**!
河道多年失修,地方官敷衍塞责!臣请立即派员彻查,该罢的罢,该抓的抓!再拖下去,明年汛期又是一场大灾!”
李春芳照例出来和稀泥:“肃卿所言极是,然治水需巨款,国库……咳,当徐徐图之。”
“徐徐图之?”高拱声如洪钟,“元辅可知,每‘徐徐’一日,多少百姓家园被淹?多少良田成泽国?治国不是做文章,要的是雷厉风行!”
张居正这时出列了。
他没直接反驳高拱,反而说了段看似不相关的话:“臣近日翻阅南京奏报,应天巡抚海瑞、户部尚书赵贞吉,于水患处置上……颇有章法。
海刚峰以工代赈,组织灾民疏浚河道;赵孟静则从南京仓调粮,稳住了江宁、镇江等重镇粮价。”
他顿了顿,才缓缓道:“可见,事在人为。有得力之人,即便钱粮不丰,亦能办成实事。”
这话厉害。表面上夸海瑞赵贞吉,实则是在说:高拱你看,你要的“雷厉风行”,人家在南京已经干成了,而且没像你那样喊打喊杀。
顺便,还把那两个在京城就互相瞧不顺眼、到了南京居然能联手干事的妙人,轻描淡写地提了一嘴。
我忍不住瞥了眼御座上的隆庆老板。
他正捏着眉心,一副“朕的头又开始疼了”的表情。见我看来,他眼睛微微一亮,随即又黯淡下去,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但我看懂了他的口型,那分明是:“瑾瑜,你说。”
得,这活儿又落我头上了。
我出列,清了清嗓子。满朝文武,包括高拱那灼人的目光,齐刷刷射过来。
“陛下,臣以为,高阁老、元辅、张阁老所言,皆有道理。”
开场先各打五十大板……不,各赏颗甜枣。这是我常年给嘉靖老板办事儿的高压下练出来的。
“水患当治,刻不容缓。然国库空虚,亦是实情。”我话锋一转,“故臣建议:可否仿真定旧例?”
高拱眉头一皱,李春芳抬眼看来,张居正则微微颔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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