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隆福寺的银杏树下,阿朵正仰头看着那片金灿灿的叶子。
秋阳透过叶隙洒在她脸上,她一只手轻轻搭在隆起的腹部,神情是罕见的宁静。
然后韩楫就出现了。
他穿着那身只有在祭孔时才舍得穿的绯色云纹袍,走路的步子特意放得缓而稳,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混合着关切与仰慕的表情。
如果忽略他眼底那抹算计的精光,这模样倒真像个正人君子。
“下官刑部主事韩楫,见过阿朵土司。”他在三步外站定,拱手,姿态端正,“闻知土司在此为腹中麟儿祈福,下官特来问安。”
阿朵慢慢转过头,目光在他身上扫了一遍。
那眼神,像是在看集市上摊贩极力推销的、却明显走了味的腊肉。
她没说话。
韩楫脸上的笑容僵了僵,又上前半步,声音更恳切了些:“土司远来是客,京城风物与苗疆大异,若有任何不便,下官愿……”
“韩大人。”阿朵终于开口,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你这身衣裳……真红。”
韩楫一愣,下意识低头看自己的绯袍。
“像我们苗寨过年杀猪时,”阿朵继续说,语气平静无波,“接猪血的那个盆。”
“……”
躲在经幢后偷看的我,差点没咬到自己的舌头。凌锋在我旁边死死捂住嘴,肩膀抖得像筛糠。
韩楫的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涨红,又变白。他深吸一口气,硬是把那股气咽了下去,努力维持着风度:
“土司说笑了……下官此来,实是忧心土司在京中孤身一人,又身怀六甲,难免……”
“韩大人。”阿朵打断他,这次她转过身子,正眼看他了,“你官居几品?”
韩楫挺了挺胸:“下官现任刑部浙江司主事,正六品。”
按制,刑部主事应是正六品,但如今官员冗杂,他其实是“从六品”。不过这种细节,想来苗疆土司也不懂。
阿朵点了点头,然后说:“我要招的是赘婿。”
韩楫眼睛一亮,觉得有戏!
“之前呢,有个四品知府。”阿朵像是陷入了回忆,手指无意识地绕着垂在肩头的一缕银穗:
“我就不说是谁了……长得挺俊,我贪图他美貌,把人强留在寨子里。”
韩楫的呼吸急促起来。四品知府!多年前!贵州!
他脑子里已经飞速拼凑出了故事:李清风当年在思州任知府,定是用了美男计诱惑土司之女,始乱终弃……对,定是这样!弹劾的奏章该怎么写,他瞬间有了八种腹稿。
阿朵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可惜啊,他跑了。”她叹了口气,那叹息里听不出多少惋惜,倒像是遗憾没玩够。
然后她抬眼,上下打量韩楫,那目光像在掂量集市上猪肉的肥瘦。
“你这个六品主事……”她顿了顿,补了一句,“哦,刚听你说,是‘正’六品还是‘从’六品来着?”
韩楫的脸彻底白了。
“你这品级,这模样,”阿朵摇摇头,语气诚恳得像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有什么资格,来当我苗家的赘婿呢?”
“……”
风穿过银杏树,叶子哗啦啦响。
韩楫站在那里,脸上的表情精彩极了,红白青紫轮番上阵,最后定格在一种混合了羞愤、难堪和极度耻辱的猪肝色上。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反驳,想解释,想挽回一点颜面……
但阿朵已经转回身,继续看她的银杏叶了。那姿态明明白白写着:话已说完,你可以退了。
韩楫最终是踉跄着离开的。走的时候,那身精心准备的绯色官袍,在秋风中显得格外滑稽,像只斗败了却还硬撑着开屏的公鸡。
凌锋憋笑憋得直捶柱子:“大人……阿朵土司这话……杀人诛心啊!”
我却笑不出来,因为那个四品知府就是我。
果然,第二天弹劾我的奏章就递上去了。
这回韩楫学聪明了,没再提什么“迎娶土司”,而是笔锋一转,直指当年旧事:
“查左都御史李清风,嘉靖三十三年任思州知府期间,为招抚苗酋阿向,竟不惜以美色诱其女,假意成婚,始乱终弃。
此非但有损朝廷体面,更伤化蛮仁心。今苗疆女土司携孕入京,风波频起,其源概出于此。李清风欺君罔上,德行有亏,恳请陛下严查!”
这奏疏写得,那叫一个正气凛然、痛心疾首。
乾清宫里,隆庆帝把奏疏看了两遍,然后笑了,他似乎对臣下的风流韵事颇感兴趣。
“瑾瑜,”他放下奏疏,看着我,“韩楫说你‘以美色诱其女’……朕倒是好奇了,你年轻时,竟还有这等本事?”
我扑通跪下:“陛下明鉴!臣当年……”
“当年的事,朕知道的不多。”皇帝摆摆手,“不过有个人,应该比谁都清楚。”他转向黄锦,“去,把雷聪传来。还有,今日之事,不得外传。”
我心里咯噔一下。
雷聪是秘密进京的,陛下果然一清二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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