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聪是半夜翻墙进来的。
动静轻得连隔壁看门的老黄狗都没惊动。
要不是我正好在书房对着一份弹劾殷正茂“纵兵扰民”的奏疏头疼,推开窗想透透气,压根不会发现院子里桂花树下杵着个黑黢黢的人影。
那影子看见我,明显僵了一下。
我俩隔着窗,在月色下对视了三息。他先动了,摘下头上那顶颇具苗家特色的布帕,露出那张在西南晒得黝黑、此刻写满尴尬的脸。
“大人,不,李总宪……”雷聪压低声音,抱了抱拳,“深夜叨扰……”
“别站那儿了,”我揉了揉太阳穴,“进来吧。走正门不行?非要学贼。”
“正门……太显眼。”雷聪从阴影里挪出来,身上果然还是那套“姑爷串门”行头的苗装,只是沾了不少尘土草屑。
待他进了书房,我借着烛光仔细一瞧,差点没忍住。
这哥们在西南待久了,气质确实变了。以前在北镇抚司是阴沉的狼,现在……像是山里窜出来的豹子。
野性还在,但眉宇间那股子焦躁和担忧,活像个第一次陪媳妇回娘家、还迷了路的傻姑爷。
“阿朵呢?”
“安排在驿馆了,有女卫守着,安全。”雷聪答得干脆,随即补了句,“她不知道我先进城……更不知道我来这儿。”
我点点头,正要说话,门外传来凌锋的声音:“大人,您还没歇……”
话音未落,帘子被掀开。凌锋端着一碗刚炖好的银耳羹进来,目光落在雷聪身上,先是一愣,眼睛瞪圆,随即——
“噗……哈哈哈哈哈!”
凌锋笑得差点把碗摔了,他指着雷聪那身打扮,又看着对方风尘仆仆、一脸严肃的表情,腰都弯了下去:
“头儿!我的雷千户!您这……您这是从哪个戏班子跑出来的?这身行头,是准备登台唱《苗家阿哥下山来》?”
雷聪的脸肉眼可见地黑了,拳头捏得咯吱响。
“凌!锋!”
“在呢在呢!”凌锋赶紧憋笑,但肩膀还在抖,“属下这不是……太久没见您,激动!您这造型,太……别致了!”
雷聪没废话,一步上前,拳头带着风就朝凌锋肩窝掏去。凌锋哎哟一声,连退两步,手里的碗却稳稳托住,一滴没洒。
“手劲儿见长啊头儿!”凌锋龇牙咧嘴地揉着肩膀,“在苗疆没少干农活吧?”
“闭嘴。”雷聪没好气。
这时,周朔也闻声过来了。他站在门口,看见雷聪,先是一惊,随即目光在我和雷聪之间转了转,便了然地点点头,什么也没问,只平静地抱拳:“雷千户。”
还是周朔稳重。
雷聪看着这两位老部下,神色复杂,最后叹了口气:“此番我是秘密回京,除了李大人,无人知晓。
凌锋,管好你的嘴,别告诉任何人我在这儿,尤其是……你那些酒肉朋友。”
“明白!我嘴最严了!”凌锋拍胸脯。
雷聪显然不信,又看向周朔,语气郑重些:“周总旗,此事,苏宣那边……也暂且不必告知。”
苏宣是雷聪在锦衣卫里过命的兄弟,如今在北镇抚司管着档案。连他都要瞒着,可见雷聪此次行事之谨慎。
周朔点头:“千户放心。”
安顿雷聪在厢房住下后,我回书房继续看那份奏疏,却怎么也看不进去了。
窗外月色正好。我忽然想起嘉靖三十三年,在思州府衙后院,也是这样的夜晚。
雷聪那会儿就处处关注与我商议政务的阿朵,被我撞见,还死不承认。
那时候,是我对不住阿朵,可也不想让雷聪这个锦衣卫对阿朵有任何非分之想。
谁能想到,几年光景,物是人非。
陆炳不在了,阿朵成了执掌一方的女土司,雷聪这个曾经的“天子鹰犬”,却把自己活成了苗疆的“上门女婿”,还得偷偷摸摸回京。
接下来的几日,朝堂上的话题,果然渐渐聚焦到了阿朵土司……的肚子上。
六个月的身孕,华服也遮不住。于是,大明官僚系统那架庞大而精密的八卦机器,开始全速运转。
猜测大致分为三派:
第一派,道德卫士派,以韩楫为首。他们在私下(但声音总能传到该听的人耳朵里)忧心忡忡:
“土司未婚而孕,于礼法不合。西南教化未开,情有可原,然既入天朝上国,当循礼守法。此事……恐损朝廷体面。”
翻译一下:这女人不守妇道,带坏了风气。
第二派,政治阴谋派,多与徐阶旧部有千丝万缕的联系。他们窃窃私语:“听闻苗疆汉官不少……会不会是有人趁机攀附,行止不端?当彻查!”
这是想把火烧到西南的汉人官员身上,顺便给朝廷在苗疆的统治找点麻烦。
第三派,离谱幻想派,多是些不得志的闲散言官。他们的想象力就比较奔放了:
“佛郎机人的商船是不是到过广西?听说濠镜澳那边的人,金发碧眼……” 好嘛,直接给孩子安排上国际巡演的档期。
最绝的是户部一个老主事,私下跟同僚嘀咕:“要我说,指不定是先帝遗腹子……”
吓得听他说话的人连夜写了告病折子,这话是能乱猜的?脑袋还要不要了?
这些议论,像秋天的蚊子,嗡嗡作响,烦人,但暂时还咬不到实处。
直到阿朵正式奉旨入宫面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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