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又双叒叕站在了沈束那小院门前。
深吸口气,推门进去。院里,沈束正歪在竹椅上看书,看得入神,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着节拍。
午后的阳光透过老槐树的叶子,碎碎地洒在他那身洗得发白的青布直裰上。
看到精彩处,他竟“噗嗤”笑出声来,摇头晃脑地叹道:“妙!妙啊!”
挂在廊下的画眉鸟适时地“啾啾”脆鸣两声,仿佛在应和。
沈束闻声,转头对着鸟笼子,笑得眉眼都舒展开了:“你也觉得妙,是不是?”
他自顾自地说着,“‘大明万人迷’这狂生,笔下真是神游天外,恣意纵横。
唉,那些年在诏狱,老夫错过了多少这般有趣的话本……”
他的老妻端了茶过来,见他这副全然放松、甚至有些孩童气的模样,脸上也难得没了往日那种小心翼翼、生怕触到他哪根敏感神经的紧张神色,只轻轻将茶盏放在他手边的小几上,眼神里透着宽慰。
看来,人是真走出来了。
“沈公好生自得啊。”我踱步过去,出声打断了他与画眉的“雅谈”。
沈束抬眼,见是我,也不起身,只拖长了调子:“哦——李总宪大驾光临,老夫迎接不及,恕罪恕罪。”
“少来这套,”我撩袍在他对面的石凳上坐下,“您还不知道我是来干嘛的?”
说话间,我瞥见他手里那卷话本的封皮,心里猛地一跳。那熟悉的版式、那狂放的题字……
这不是我当年在都察院当穷御史时,为了糊口,偷偷写来换钱的那套《落魄书生遇狐仙》么?笔名就叫“大明万人迷”。
“沈公……还好这个?”我指指他手里的话本,神情难免有些古怪。
沈束却像是找到了知音,一下子来了精神,放下书卷,竟起身拉住我的手腕:“瑾瑜,你来。”
他把我拽到画眉鸟笼前,指着里头那只毛色油亮、正歪头打量我们的小家伙,煞有介事地道:
“画眉啊画眉,跟了老夫这么些时日,竟一直没给你起个正经名号,真是罪过。”
他转头,眼睛发亮地问我:“瑾瑜,你看,叫它‘万人迷’如何?灵秀跳脱,正配它!”
我:“……我不同意。”
沈束一愣:“嗯?为何?”
我一时语塞,总不能说这鸟要顶了我的马甲吧?只得硬着头皮道:
“这……这名儿太轻浮,配不上沈公清誉,也委屈了这灵鸟。”
“欸,瑾瑜此言差矣。”沈束捋着胡子,摇头晃脑,“‘万人迷’有何不好?人见人爱,花见花开,正是盛世祥和之兆。我看就它了。”他竟有几分老小孩的执拗。
我看着他坚持的模样,又看看那画眉,忽然灵机一动,清了清嗓子,对着笼中鸟正色道:
“画眉啊画眉,你若是同意沈公出任南京国子监祭酒,为朝廷教化出力,你就高歌两声。
你若叫了,我李清风便认了你这个‘万人迷’!”
那画眉平素见我,总要卖力啼叫一番,仿佛知我是它旧主。
此刻见我“挑衅”,乌溜溜的小眼睛盯着我,果然不甘示弱,脖子一昂,一串嘹亮婉转的啼鸣便冲口而出:“啾啾!啾啾啾——!”
叫得那叫一个卖力,那叫一个……难听(在我此刻听来)。
我却立刻转向沈束,两手一摊,笑道:“沈公请看,灵鸟有知,它同意了,此事便这么定了!
明日您便去吏部报到,南京国子监祭酒一职,虚位以待!告辞!”
说完,我转身就走,脚步飞快。
“哎?瑾瑜!李清风!李总宪!你……你这是强买强卖!”沈束在身后急唤。
我头也不回,只丢下一句:“明日沈公若不到吏部,这‘万人迷’我可就接回府养着了!”
身后叫嚷声戛然而止。
我嘴角勾起。这事儿,成了。
心情颇佳地回府,我径直去找成儿。进宫伴读之事,终须他自己有些主意。
小家伙正在书房,有模有样地临帖,听见我进来,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
“成儿,”我在他旁边坐下,“爹问你,你是想继续在家里,跟着姥爷读书习字,还是……进宫去,陪着太子殿下一起读书?”
成儿放下笔,小眉头皱了起来,很认真地想了一会儿,才说:“爹,我只喜欢骑马。王墨哥哥练的那些功夫,看着好辛苦。我还是喜欢跟着姥爷读书。”
“哦?不怕姥爷的戒尺了?”我笑问。
成儿先点点头,随即又用力摇摇头:“不怕!姥爷就是吓唬我,打一下,一会儿就不疼了。”
他顿了顿,小脸上露出些担忧,“可是……爹,要是进了宫,太子殿下犯了错,是不是……要我这个伴读替他挨打啊?”
我心里咯噔一下。这孩子,竟想到了这一层。
“宫里规矩大,”成儿小声补充,“我听王墨哥哥说过。”
我一时默然。我光想着泼天富贵、将来前程,却忘了最实在的一层——我儿子可能要去当“替罪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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