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到都察院门口时,我已经想明白了七分。
正堂里果然坐满了人。唐炼和张奋站在一侧,脸色忐忑;董传策独自坐在堂中太师椅上,腰板挺得笔直。
“总宪大人!”见我进来,唐炼率先行礼。
我摆摆手,径直走到公案后坐下,目光扫过三人:“弹劾殷正茂的奏本,是你们上的?”
“是下官所为。”董传策站起身,声音洪亮,“殷正茂在广西滥杀士绅,冤狱数起,此事当地士民皆知!
如此酷吏,岂能委以巡海重任?下官不敢不言!”
“证据呢?”我问。
“证据……”董传策从袖中取出一叠纸,“这是广西士民联名的状纸,还有当年案卷的抄本。请总宪过目!”
凌锋接过,呈到我面前。我快速翻看,眉头越皱越紧。
状纸上血泪控诉,说殷正茂在剿匪时,将几个与匪首有姻亲关系的乡绅一并抓了,严刑拷打,最后全部问斩。案卷抄本也写得很详细,时间、地点、人证俱全。
如果这些是真的,那殷正茂确实是个滥杀的酷吏。
但……
“董主事,”我放下状纸,“这些材料,你是从哪儿得来的?”
董传策坦然道:“昨日有广西旧友来京,听闻殷正茂将任巡海御史,痛心疾首,特将这些材料交予下官,请下官代为上达天听!”
“广西旧友?”我追问,“姓甚名谁?现居何处?”
“这……”董传策迟疑了一下,“友人嘱托,不便透露姓名。”
我笑了。
“董主事,你当年因弹劾严嵩被充军铁岭,九死一生,刚召回不久。”
我看着他的眼睛,“我敬你是铮铮铁骨,所以有些话,我得当面问你你这段时日,除了这位‘广西旧友’,还见了什么人?”
董传策脸色一变:“总宪这是何意?莫非怀疑下官受人指使?”
“不是怀疑,是查证。”我站起身,走到他面前,“殷正茂任广西兵备副使,是嘉靖四十二年到四十四年的事。距今已过去四年。
四年间,广西无人上告,朝廷无人追查。偏偏在他被任命为巡海御史的当天,状纸就送到了你手里。董主事,你不觉得太巧了吗?”
董传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还有,”我继续道,“按规矩,地方士民告状,该走按察使司,或者赴京敲登闻鼓。
为何要绕这么大圈子,特意找你这个刚复职不久的主事?”
堂内一片寂静。
唐炼和张奋已经低下了头。
董传策的脸色从涨红转为苍白,又转为铁青。他紧紧攥着拳头,胡须颤抖:“总宪的意思是……下官被人利用了?”
“是不是利用,你自己想。”我放缓语气,“但董御史,你当年为什么被充军?不就是因为有人用‘忠君直谏’的名义,哄着你上了弹劾严嵩的奏本,结果转身就把你卖了吗?”
这话像一把刀子,直插董传策心窝。
他踉跄一步,扶着椅子才站稳,眼神里满是痛楚和茫然。
“凌锋,”我转身吩咐,“带董大人去后堂休息,上壶好茶,让他静静心。唐御史、张给事,你们也先回去。弹劾奏本的事……暂压。”
三人被带下去后,周朔无声无息地出现在我身后。
“大人,”他低声道,“查到了。董传策复职这段时日,除了那位‘广西旧友’,还见了两个人。一个是国子监司业王锡爵,一个是……武定侯府的管家。”
武定侯郭应麟。
我闭上眼睛。果然是他。
“那位‘广西旧友’呢?”我问。
“已经离京。”周朔道,“据城门守军说,昨日下午,有人持广西布政使司的路引出城,往南去了。路引上的名字是假的,但守军记得,那人左手缺一根小指。”
左手缺一根小指……
我忽然想起周朔从东南带回的密报里,提到过一个人:福建豪商陈氏的账房先生,因为做假账被家主砍了一根手指,从此左手缺小指。
“看来,有人比我们动作还快。”我睁开眼,“殷正茂人还没出京,福建那边已经派人来给他‘送礼’了。”
“要拦吗?”周朔问。
“不用。”我摇头,“让他们送。送得越多,破绽越大。”
正说着,张居正派来的书吏到了,送来了两样东西:一张纸条,和一份抄录的奏本目录。
纸条上只有一行字:“通政司今日当值秉笔:刘永。”
通政司刘公公,宫里那位。
奏本目录则列出了那十四份弹劾奏本的来源:除了都察院三人,其余十一份,分别来自吏科、户科、工科,以及几个清闲衙门的闲散官员。
有意思的是,其中七人,籍贯都在浙江、福建。
“这是要组队刷殷正茂这个‘副本’啊。”我笑着把纸条烧了,“可惜,他们不知道,这个副本的BOSS,不是殷正茂。”
周朔没听懂:“那是谁?”
“是陛下。”我看向皇宫方向,“是陛下要开海的决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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