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我进宫时,天刚蒙蒙亮。
黄锦公公在乾清宫外候着,见了我,脸上堆起那种宫里人特有的、分寸感十足的笑容:“李总宪,万岁爷正等着您呢。特意吩咐,您来了直接进,不用通传。”
我心头微微一怔。这待遇……有点过于优厚了。
进得殿内,隆庆帝没坐在御案后,而是站在一幅巨大的舆图前。
图上,大明的海岸线蜿蜒绵长,从辽东到琼州,像一道微弓的脊梁。
“臣李清风,叩见陛下。”
我刚要跪,隆庆帝已经转过身,快步走过来,一把托住我的胳膊:“免了免了。瑾瑜,起来说话。”
他手心的温度透过官袍传来,力道很实在。
我心里一暖,他没用官称,直接叫我表字,隆庆陛下连跪都没有让我跪,比起动辄让我跪到膝盖发麻的嘉靖老板,这老板,太仁义了啊!
我顺势起身,抬头对上皇帝的眼睛。那里面有关切,有疲惫,还有一种蓄势待发的锐气。
“北疆的事,办得好。”隆庆帝拍拍我的手臂,语气是真心的赞许,“王崇古的奏报朕看了,详实周密。宣大那边,往后几年应该能安生了。”
“此乃陛下圣断,将士用命,臣不敢居功。”
“你呀,还是这套词儿。”隆庆帝笑了笑,拉着我走到舆图前,“北边这面镜子,算是擦亮了。现在,看看这边——”
他的手指点在东南沿海,从浙江到福建,再到广东。
“这面镜子,该怎么擦?”
我斟酌着词句:“陛下,臣刚回京,海事详情尚未……”
“朕知道你不了解详情。”隆庆帝打断我,声音温和却不容回避,“但朕想听的,不是详情,是你的想法。开海禁,该不该开?若要开,该怎么开?”
殿内安静下来。炭火盆噼啪作响,龙涎香的气息在空气中缓缓流动。
我深吸一口气。到了这个份上,打太极已经没有意义。
“陛下,臣以为,该开。”
“理由?”
“四条。”我伸出四根手指,“其一,利国。张阁老测算过,仅闽粤沿海私港走私,岁值不下二百万两。若收归官营,抽税三成,便是六十万两。
这还只是丝绸瓷器茶叶,若算上南洋香料、西洋奇货,岁入百万可期。”
隆庆帝静静听着,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舆图的木框。
“其二,安民。”我继续道,“海禁四十年,禁得住吗?禁不住。正经商人出不去,走私便猖獗;百姓无生计,便从贼为寇。
倭寇屡剿不绝,根子一半在海上,一半在岸上。开一扇明窗,总好过千疮百孔。”
“其三,”我顿了顿,声音更沉,“固疆。臣虽不知海事详情,但周朔带回的消息说,佛郎机人的炮舰已至吕宋,倭国战乱不休,浪人四散。
东南海防,不能再靠一道‘禁海令’了。得有水师,得有战船,而得有钱。养水师造战船的钱,海税是最直接的来源。”
“其四,肃贪。海禁之令已成贪墨之渊薮,开海明市,正可涤荡污浊,清明吏治。”
说完,我躬身:“臣愚见,请陛下圣裁。”
隆庆陛下沉默了很久,久到我几乎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我心里吐槽道:神仙老板就这点不好,涉及到正事儿,他都会想好再开口。
这场景让我忽然想起他刚登基时的一次朝会。那时几位大臣为漕粮改革的事而儿吵得天翻地覆,这位新君就坐在御座上,一言不发,足足听了半个时辰。
后来听说,有刚回京的官员吓得私底下打听:咱们这位万岁爷……莫非是哑巴?
当然,他现在早不是哑巴了。但涉及到真正的军国大计,他依然会这样沉默,像一口深井,让你猜不透底下是多深的谋算。
然后,我听见隆庆帝轻轻叹了口气,终于开口道:
“瑾瑜啊,你这些话,朕在脑子里想过无数遍。高师傅说的没错,祖宗之法不可轻废;张卿算的账,朕也信。难就难在……怎么迈出第一步。”
他转过身,看着我:“朝会上,只要朕一提开海,便是滔天反对。言官骂‘变祖制’,勋贵怕‘乱海疆’,沿海的官员奏报说‘倭寇必趁机大举’。
朕知道,他们有些人是真担心,有些人……是舍不得碗里那点私利。”
这话说得已经很直白了。
“陛下,”我缓缓道,“北疆互市,最初反对声亦烈。后来为何成了?因为王崇古在前线把事做成了铁案,因为账本上的数字让人无话可说,因为……边关将士和百姓,真的需要太平。”
我抬起头,直视皇帝:“海事亦然。光在朝堂上吵,吵一百年也无果。得有人,去把这件事,做成铁案。”
隆庆帝的眼睛亮了起来。
“你是说……”
“陛下问臣,此事交给谁最合适。”我斟酌着词句,“此人需满足三样:一要懂海事,熟悉沿海情弊;二要敢任事,不惧朝野非议;三要……能平衡各方,既开得了海,也稳得住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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喜欢大明御史请大家收藏:()大明御史全本小说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隆庆帝沉吟:“朝中这样的人……”
“朝中未必有。”我坦然道,“但地方上,或许有。”
“谁?”
“臣不知。”我实话实说,“但臣可举一人,为陛下寻访此人。”
“谁?”
“锦衣卫指挥佥事,周朔。”(没错,周朔又升官了)我道:“周朔曾在东南办差,熟悉沿海暗线。他可先下江南,不动声色,查清几件事:
哪些港口走私最盛,哪些海商势力最大,哪些官员牵扯最深,开海后倭寇到底有多大风险,以及……地方上,有没有真正想做事、也能做事的干才。”
隆庆帝在殿中踱步,一圈,两圈。
“周朔去查,要多久?”
“三个月。足够摸清底细。”
“然后呢?”
“然后,”我深吸一口气,“请陛下召一员重臣,持密旨赴东南。此人不必在朝中位高权重,但需是陛下的心腹,有胆魄,有手腕。
给他权柄:可调阅沿海所有卷宗,可密访任何官员商民,可……先斩后奏。”
隆庆帝停下脚步,目光如炬:“先斩后奏?”
“对。”我点头,“走私猖獗至此,沿海官场岂能干净?要开海,先清路。不砍掉几棵朽木,新苗长不出来。”
殿内又陷入沉默。
这次,沉默中有种压抑的兴奋。
“瑾瑜,”隆庆帝忽然问了个看似不相干的问题,“你说,朕若在朝会上直接下旨开海,会如何?”
我想了想:“反对声会如潮水。但若陛下圣心已定……亦可。”
“不。”隆庆帝却摇头,“朕不想硬来。北疆之事,是水到渠成。海事,朕也想它水到渠成。”
他走回舆图前,手指再次划过那道海岸线。
“这样。明日朝会,朕不提开海。朕只说,东南海防废弛,倭寇时有侵扰,朕甚忧之。欲派一得力大臣,巡视海疆,整饬防务,调研民情。”
他转头看我,嘴角浮起一丝近乎狡黠的笑意:“这个理由,堂堂正正,无人可驳。
至于这位巡海大臣去了东南,看到什么,查到什么,最后上奏说什么……那就是另一回事了。”
高明。
我真心实意地躬身:“陛下圣明。”
“至于人选……”隆庆帝沉吟片刻,“你觉得,福建巡抚涂泽民如何?”
涂泽民?
我迅速在脑中搜索这个名字。嘉靖末年的进士,历任地方,以干练着称,去年刚调任福建巡抚。
传闻此人务实,不尚空谈,在福建任上曾剿灭数股海寇,但对走私……态度似乎有些暧昧。
“臣对此人了解不深。”我谨慎答道,“但可让周朔重点查访。”
“好。”隆庆帝点头,“就让周朔去。你回头拟个条陈,把刚才说的三条理由、三步走法,写清楚,呈给朕。记住,用密奏。”
“臣遵旨。”
“还有,”隆庆帝忽然压低声音,“此事,目前只你知、朕知。朝中那边,先让他们吵着。
等周朔的密报回来,等涂泽民,或者别的什么人,把东南的实情摆到朕面前,那时候……”
他没说完,但眼神里的意思很清楚。
那时候,才是图穷匕见之时。
我退出乾清宫时,晨光已经洒满宫墙。黄锦公公送我出来,到宫门处,这位老太监轻声说了句:“李总宪,万岁爷今儿个心情很好。”
我笑笑,没接话。
心情好,是因为看到了一条可能走通的路。但这条路,注定遍布荆棘。
回到都察院,我立刻叫来周朔,关上门。
“有个差事,要你亲自跑一趟。”
周朔肃立:“大人吩咐。”
“去东南。浙江、福建、广东,沿海走一圈。”
我看着他,“三件事:第一,摸清走私的规模、路线、背后是谁;第二,查清沿海官员,哪些干净,哪些不干净,哪些能干实事;第三,评估开海后,倭寇的风险究竟有多大。”
周朔眼神微动:“大人,是要……”
“是要做大事的前奏。”我拍拍他的肩,“此事机密,你亲自去,带最可靠的人。三个月,我要看到一份能摆在御前的实情密报。”
“明白。”周朔顿了顿,“若遇阻挠……”
“锦衣卫办案,谁阻挠,记下名字。”我淡淡道,“但记住,此行为查访,非抓人。低调,细致,把水下的石头都摸清楚。”
“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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