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岁的孩子说话已很有条理。陆铮拉他坐下:“太后对你可好?”
“太后常赏点心,还让儿子陪皇上读书。”陆安想了想,压低声音,“不过前两天,儿子听见太后问王公公什么‘光宗’、‘巫蛊案’的事,王公公支支吾吾的……”
陆铮心中一凛,表面却不动声色:“宫里的事,听了就忘,不要对外说。”
“儿子明白。”
晚饭是地道的冬至宴:羊肉饺子、赤豆糯米饭、冬酿酒。一家四口围坐,暖意融融。
陆曦还小,由乳母喂着米糊,大眼睛好奇地看着桌上的菜肴。
“移民辽东的事,定了?”苏婉清夹了个饺子给陆铮。
“定了,分三年推行。”陆铮道,“开春先移五千户,在宁远、锦州一带建屯。”
“听说那边冷得很,滴水成冰。”
“所以要多备棉衣、火炕。”陆铮想起什么,“对了,咱们家在松江的棉布行,今年能出多少棉布?”
苏婉清娘家经营布庄,她虽已出嫁,但对家中产业仍有了解:“若全力开工,能出十万匹。但如今棉价涨了……”
“朝廷要采购二十万匹棉布,供移民御寒。让你父亲接下这笔生意,按市价九成结算——算是支持新政。”
这是双赢。苏家得利,朝廷也得实惠。苏婉清点头:“妾身明日就写信。”
正说着,管家来报:“老爷,杨大人来了,说是有急事。”
陆铮放下筷子,对妻子道:“你们先吃,我去去就来。”
书房里,杨岳脸色凝重:“刚接到密报,皇太极在盛京召集八旗会议,可能要对朝鲜用兵。”
“消息可靠?”
“锦衣卫在沈阳的暗桩传回的。皇太极以‘朝鲜私通明朝’为由,已调镶蓝旗、正白旗往鸭绿江集结。”
陆铮走到地图前,手指划过辽东、朝鲜:“若清军攻朝鲜,对我们倒是机会——皇太极主力东移,辽西压力减轻,正是移民屯田的好时机。”
“但若朝鲜溃败,清军实力将大增。”杨岳担忧道。
“所以不能坐视。”陆铮沉思片刻,“派使者密赴朝鲜,告知明廷可提供火器、军粮援助,但要求朝鲜军在鸭绿江一线坚守,牵制清军。
同时,让周彦加强辽阳、沈阳方向的佯动,做出要北上的姿态,迫使皇太极分兵防备。”
“这需要精准的时机把握。”
“所以要加强辽东的军情传递。”陆铮道,“从山海关到宁远,设烽燧十里一墩,快马三日可达。再训练信鸽,关键军情一日即到。”
杨岳一一记下,又道:“还有一事:王朗今日抵京,请求面见。”
“让他明日来。”陆铮顿了顿,“对了,辽东移民的第一批领头人,我想用退役老兵。他们熟悉军旅,纪律性强,能组织民户自卫。”
“妙!就从九边整编裁汰的老兵中选拔,许以加倍授田。”
两人又商议了半个时辰,直到子夜。送走杨岳后,陆铮没有立即回房,而是独自站在廊下看雪。
雪又下了起来,簌簌落在庭院里。他想起六年前在榆林的那个冬天,也是这般大雪,他带着三百残兵死守孤城。
如今他已权倾朝野,但肩上的担子却更重了。
“老爷,还不歇息?”苏婉清披着斗篷找来。“就睡。”陆铮握住妻子的手,“婉清,若有一天,我要亲征辽东,你会怪我吗?”
苏婉清沉默片刻,轻声道:“妾身嫁你时,就知道你不是寻常男子。你要做的事,妾身拦不住,也不该拦。只求你……平安归来。”
陆铮将她拥入怀中。暖阁的灯光透过窗纸,在雪地上投出温暖的晕黄。
腊月初八,腊八节。
按照习俗,朝廷休沐,宫中熬腊八粥分赐百官。陆铮府上也熬了一大锅,分送邻里、仆役。
陆安今日不用进宫,带着妹妹在院里堆雪人。陆曦裹成小棉球,摇摇晃晃地帮着滚雪球,笑声清脆。
“爹爹,宫里送的腊八粥!”陆安端着一碗粥跑来,“太后说是皇上特意让送的。”
粥用青瓷碗盛着,里面枣、栗、菱米、花生等八样食材熬得烂熟。
陆铮尝了一口,甜糯适中——这应该是御膳房的手艺,但以皇帝的名义赏赐,意义不同。
“回送些咱们家的腌腊。”陆铮吩咐管家,“再备两盒松子糖,给皇上带去。”
他想起今日约了王朗,便换了便服,往城西的“清风茶楼”去。那是锦衣卫的暗桩,安全隐秘。
王朗已先到了。这位新任辽东屯垦总督年过五旬,但精神矍铄,见陆铮进来,起身欲拜。
“私下不必多礼。”陆铮扶住他,“王公,辽东重任,就托付给你了。”
“国公放心,朗必竭尽全力。”王朗从怀中取出一卷图纸,“这是下官拟的《辽东屯垦十策》,请国公过目。”
陆铮展开细看。条陈写得极细:从移民路线、安置流程、房屋规制,到屯田区划、水利修建、仓储设置,甚至考虑到辽民与本地残存汉民的融合问题。
“很好。”陆铮赞道,“但有两点要改:第一,屯堡不仅要防清军袭扰,还要能快速集结成军——每堡抽丁五十,农闲时集中操练,配发简易兵器。
第二,屯田头三年免赋,但产出三成入官仓,七成归己,官仓粮食用于平抑粮价、赈济灾荒。”
“下官明白,这是取汉代屯田之制而改良。”
“还有,”陆铮压低声音,“辽东有煤、有铁,要秘密勘探。屯垦稳定后,可设官营冶铁作坊,就近供应军械。”
这是长远布局。王朗眼中闪过兴奋:“若有铁矿,辽东自造兵甲,军费可省三成!”
正说着,楼梯传来脚步声。周墨林一身商人打扮进来,低声道:“国公,江南急报——朱明那孩子的私塾先生死了,仵作验尸是砒霜中毒。”
陆铮手中的茶碗一顿。
“什么时候的事?”
“三天前。先生暴毙家中,无外伤。金陵知府已按普通命案处理,但咱们的人发现,先生死前三天,曾有人看见他在茶楼与一神秘人密谈。”
“能查到神秘人身份吗?”
“正在查,但对方很谨慎,没留痕迹。”周墨林顿了顿,“还有一事:松江案后,江南士绅私下串联,似在酝酿什么。
他们最近频繁聚会,地点都在苏州‘拙政园’——那是东林书院旧址。”
陆铮冷笑:“新政断了他们的财路,自然不会甘心。盯紧点,但要等他们先动。”
王朗听得云里雾里,但识趣地没问。陆铮转向他:“王公,辽东之事抓紧办。开春化冻,第一批移民就要出发。”
“下官明日就启程赴山海关。”